殘陽如血,西風如刀。
深秋時節的荒野淒涼得可怕,景色之於那些顛沛流離的人來說卻也無關緊要;在戰亂時代,沒有什麼不是殘酷的。
荒石子微微顫動,但風與石頭的摩擦聲中隱約交雜些兵器相撞的聲音,這不是群歐,但對於單打獨鬥來說,這樣的響聲又有些不可思議,甚至詭異。
“叮”的一聲,隨著接下來的大喝,兩條並不高大的身影糾纏著闖進了畫麵,隻在前麵不遠處,兩支瘦長的紅纓槍,在他們的驅使下畫出一道又一道淩厲的交錯光影。
這兩人之間是一場搏鬥,而淩光和黃昏之間卻是另一場悄無聲息的暗戰。
這樣的僵局不知道持續了多久,那個頭發更亂,行跡更加狼狽的人在地上一震。也不知道為什麼,他這一腳激起的雜物與這片荒原的亂石密度極為不符。
而另一人。
在方才激其的亂石花雨中,失去了所有招式的意義。
因為在這樣的漫天密雨中,他的防禦是無效的。
手臂中招;胸口中招;右腿中招。
三道巨力交織在一起,消融在他的身體上,那長槍失控砰然落在地上。
“怎麼,你用了什麼暗器?”他似乎還不清楚打敗自己的是什麼。
贏槍的落拓少年泛起得意的笑容:“嘿嘿,你槍法上的造詣雖然比我強,但我你在與我對招的時候,我已經用腳步在地上堆起一個亂石之陣,隻待你陷入陣中我便一舉將你製服怎麼樣?石頭做的暗器滋味好不好受?”
落拓少年的話語明顯帶著譏諷,另一人自然難以咽下這口氣.
“你十次贏我就有九次耍賴,我不服,再打!”他話語很決絕,落拓少年卻滿不在乎的回話道:“兵不厭詐,像你這樣的人到戰場上去都會死在白夜蠻子的手下。”
“邪不勝正,心懷正義總不會輸,你到底還打不打?”
落拓少年聽到這正義二字之時,頓地哈哈大笑,但他借眼望著對手幹淨整齊的身軀,與那隱約透漏的華貴之氣,不禁又笑得有些咬牙切齒。
落拓少年憤憤道:“十次你就輸了九回,為什麼不打?”話音一落,另一人迅疾的低身去撿方才落在腳下的槍,仿佛這槍落在手中的那一刻,便要開始一陣瘋狂的追擊。
“哐啷”
他在將長槍拿起在半空中時,那槍又墜回了地麵。他忽然間感受到了一種沉重的氣氛,狼狽少年不知為什麼卻已站在離他約有一丈遠的地方,原來自己的身後,忽然多了一個高大威武的身影。
少年蹲著的身子回頭凝望了一番那大漢的眼睛,那種源於大漢內心的憤怒之情迫使他將頭低了回去,緩緩的站起身來。那大漢竟出手急迅的打了扇了他一個耳光,一聲淩厲的聲響隱示著這一掌的出手之重。這才憤憤道:“跟你說過多少次,叫你不要跟他接觸,他不是你的朋友!”少年低聲下氣的回應:“我知道,但我並不是找他玩,我以前比槍常輸給他,但我想贏。”
“想贏便回去練槍,來這送輸不是丟人嗎?”
這人的話語極為沉重,隱約散發著怖人的信息。那個落拓少年卻隻在遠遠的看著,似乎並不害怕這個可能威脅自己;並且十分討厭自己的人。因為他知道,這個人根本不屑於和他計較。
“練槍需要時間,我隻想快點打敗他。”
“什麼?”大漢的話語顯得十分驚異,“你師父江曉是怎麼教你的?欲速則不達,這個道理你不知道嗎?今天是最後一次,下不為例,要是再敢亂來,我罰你一年不準出門。”
少年不再說話,隻冒出一點嚶嚶的聲響,大漢轉身握緊少年的手,緩緩向那狼狽少年走去,他道:“以後也不準你再來找我的兒子,你難道不知道你們郝連世家和我南宮鎮的仇怨麼?小孩的事情不要轉到大人身上,不然你我兩家誰都不好過。”
這人的話語很鄭重,以往狼狽少年見到他時,他總是一言不發的將他兒子帶走,而落拓少年也是奔跑著、跳將著離開。
但這次,他幽幽的走著,似乎在想著什麼,但也無異於滿頭霧水。
而那人與他的兒子,也朝相反的方向走去,那個方向正對著已經將要完全隱沒於夜色中的霞光,他們的身後的影子,雖然拉得很長,但一直是一種淡淡的哀意,直至兩人完全吞沒在夜色中。
少年的父親,正是大世王朝中最大勢力之一:南宮世家的大當家,南宮鎮,他們與郝連世家同屬這個王朝浪尖上的人物。
雖然很少有人不知道這兩家的仇恨,卻更少有人清楚這些仇恨的來由。
“鎮!你又打俊兒了。”一個大約十五六歲的少年安詳的睡在床上,端坐在床頭的貴婦一麵撫mo著他的臉;一麵向她身旁的男人吐出幾個略帶怨恨的字。
男人臉露微笑,將手臂從貴婦腰後繞過,將她輕輕摟住後,才道:“夫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俊兒經常去找郝連家的人,郝連峰也真是荒唐,堂堂一個世家子弟,偏生弄得像個小叫花子,若不好好管教俊兒,小孩的事情遲早要牽扯到我們頭上!”
貴婦氣呼呼的道:“哼,你這也叫‘好好’管教?”她轉身看見男人肅然的臉龐時,卻又嘻嘻笑道:“是該這樣!是該這樣。”話音一落,那被稱作“俊兒”的少年不知怎地身軀一翻,前胸兀然露在被褥之外。正當貴婦伸手去整理時,男子略作正色的道:“其實我們的孩子在成長途中一直便未像別的世家子弟一般養尊處優,至少他現在還算深知正義,為人處世也有他自己的原則。”
貴婦道:“正義這兩個你還好意思說,皇帝登基著十年來朝廷腐敗之極,現在是國運俱衰,北方之亂眼看難以抵擋,官吏們從上到下無所不貪,國庫的銀子也不知怎地一掃而空始終填不滿,現在的大世,已經快落到饑荒遍野的地步,就連你的這份家業,也快把持不住了。”
她說的話,南宮鎮雖然都十分清楚,但經這一番提示,不由得也隨之一同陷入沉思。但婦人畢竟隻是婦人,她們隻知抒發而不知其中無奈。人若處於一個大勢潮中,根本就無以律己,更何談律人?南宮鎮擔心的卻隻是這個在自己掌心中長大的孩子。
他將在這個亂世中,怎樣從一個反抗的人,轉變為沉默的人。
“鎮,鎮,你又在犯什麼傻”
南宮鎮頹然應道:“沒什麼,沒什麼,你方才說的那些雖然都是實話,隻不過一些東西其實都是表象,事實並沒有你像得那麼簡單。若不然我們南宮世家也要被歸類於邪惡了,這些年來的爭權奪利的確沒有停過,新任皇帝登基後,朝中勢力便分化為以先帝存餘勢力為首的宰相一黨,還有奉承當今皇帝的太子一黨,宰相一派近年雖有心整治國家,但一直還是我們太子獨當一麵,我想,是不是應該向太子提議向皇帝說些他們的好話,對於他們的計策,再不能一味排斥,畢竟現在早已不同當年了。”
夫人起初一臉疑雲,這才泰然應道:“你什麼時候開始有這樣的想法了,對於他們的算計,你真的可以一概不追究嗎?”
南宮鎮不知怎樣回答,他現在想的事情太多了,大世王朝的未來,南宮世家的興衰,兒子的前途……他想:其實很多事情完全可以放下,讓這個天下安穩下來才是一切之本,處在廟堂之高的人定有很多人和他想得一樣,隻不過這些人也都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南宮鎮微笑道:“那些東西,暫時放下也無所謂。”
夫人諷道:“你如此一反常態,也不怕別人起疑心麼?”
南宮鎮道:“嗬嗬,夫人你說笑了,你看窗外天色已明,你我又在俊兒房間過了了一夜!”
夫人話語有些小氣:“若不是你深更半夜跑來看我在不在這,我多半已在這裏睡著了。”她語氣越來越飄,竟在說出最後一個字是打了一個哈哈,她順勢朝窗外天際望去,果見一道深藍色的光隨著很淺的雲霞逸出,此時已是清晨。
夫人道:“是很晚了。”
南宮鎮噗的一笑,道:“此時是晚還是早啊!”
夫人難得見他露出這樣自然的笑容,竟定睛望著他的雙眼,兩人對視一會,身軀不由越靠越近。便這般不知不覺在俊兒的床前熱吻起來。
“嗒嗒嗒……嗒嗒嗒……”,緊閉的門後忽地傳來一陣聲響。本來十分忘情的兩人不禁一鬆,卻聽門外有人聲響起:“大當家的,南宮夫人,你們在這裏麼?”他們知道這人是管家,卻不知他有什麼事情這般匆匆趕來。
“在裏麵,進來。”
南宮夫人吐出幾個字,那管家也不推門,又道:“不用進來了,江先生連夜趕來,說是有要事要見兩位。”
兩人俱吃一驚,這管家所說的“江先生”自然是聞名江湖的“算無遺策——江曉”這人近年來一直在打點江南幫會的事物,除此之外,他與南宮世家也一直保持著較為密切的聯係,就連南宮鎮的唯一兒子:南宮俊,也是由他親手教導。這些日子以來,因為幫中事務,他已有數月未到此地探望徒弟,隻是這一次,竟然是連夜而來,倒不知有什麼變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