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婆婆,這首歌是什麼名字?”李家女兒問道,她對流行歌還沒我在行。我的收音機,一向早上開了,睡覺才關的。
“《東山一把青》。”我答道。
這首歌,我熟得很,收音機裏常收得到白光灌的唱片。倒是難為那個女人卻也唱得出白光那股懶洋洋的浪蕩勁兒。她一隻手拈住麥克風,一隻手卻一徑滿不在乎地挑弄她那一頭蓬得像隻大鳥窩似的頭發。她翹起下巴頦兒,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唱著:
東山哪,一把青。
西山哪,一把青。
郎有心來姊有心,
郎呀,咱倆兒好成親哪——
她的身子微微傾向後麵,晃過來、晃過去,然後突地一股勁兒,好像心窩裏迸了出來似的唱道:
噯呀噯噯呀,
郎呀,咱倆兒好成親哪——
唱到過門的當兒,她便放下麥克風,走過去從一個樂師手裏拿過一雙鐵錘般的敲打器,吱吱嚓嚓地敲打起來,一麵卻在台上踏著倫巴舞步,顛顛倒倒,扭得頗為孟浪。她穿了一身透明紫紗灑金片的旗袍,一雙高跟鞋足有三寸高,一扭,全身的金鎖片便閃閃發光起來。一曲唱完,下麵喝彩聲,足有半刻時辰,於是她又隨意唱了一個才走下台來,即刻便有一群小空軍迎上去把她擁走了。我還想站著聽幾個歌,李家女兒卻吵著要到另外一個廳去摸彩去。正當我們擠出人堆離開舞池的當兒,突然有人在我身後抓住了我的膀子叫了一聲:
“師娘!”
我一回頭,看見叫我的人,赫然是剛才在台上唱《東山一把青》的那個女人。來到台北後,沒有人再叫我“師娘”了,個個都叫我秦老太,許久沒有聽到這個稱呼,驀然間,異常耳生。
“師娘,我是朱青。”那個女人笑吟吟地望著我說道。
我朝她上下打量了半天,還沒來得及回話,一群小空軍便跑來,吵嚷著要把她挾去跳舞。她把他們摔開,湊到我耳根下說道:
“你把地址給我,師娘,過兩天我接你到我家去打牌,現在我的牌張也練高了。”
她轉身時又笑吟吟地悄聲對我說道:
“師娘,剛才我也是老半天才把你老人家認出來呢。”
從前看京戲,伍子胥過昭關一夜便急白了頭發,那時我隻道戲裏那樣做罷了,人的模樣兒哪裏就變得那麼厲害。那晚回家,洗臉的當兒,往鏡子裏一端詳,才猛然發覺原來自己也灑了一頭霜,難怪連朱青也認不出我來了。從前逃難的時候,隻顧逃命,什麼事都懵懵懂懂的,也不知黑天白日。我們撤退到海南島的時候,偉成便病歿了。可笑他在天上飛了一輩子,沒有出事,坐在船上,卻硬生生地病故了。他染了痢疾,船上害病的人多,不夠藥,我看著他屙痢屙得臉發了黑。他一斷氣,船上水手便把他用麻包袋套起來,和其他幾個病死的人,一齊丟到了海裏去,我隻聽得“嘭”一下,人便沒了。打我嫁給偉成那天起,我心裏已經盤算好以後怎樣去收他的屍骨了。我早知道像偉成他們那種人,是活不過我的。倒是沒料到末了連他屍骨也沒收著。來到台灣,天天忙著過活,大陸上的事情,竟逐漸淡忘了。老實說,要不是在新生社又碰見朱青,我是不會想起她來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