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歲除(2)(3 / 3)

“大哥隻顧講話,我巴巴結結炒的‘螞蟻上樹’也不嚐一下。你就是到川菜館去,他們也未必炒得出我這手家鄉味呢!”

劉太太走過來,將身子插到賴鳴升和劉營長中間。

“弟妹——”賴鳴升伸手到桌麵,又想去拿那瓶喝掉了一半的金門高粱,卻被劉太太劈手奪了過去,摟在懷裏。

“大哥,你再喝兩杯,回頭還熬得動夜嗎?”

賴鳴升突然掙紮著立了起來,在胸膛上狠狠地拍了兩下,沙啞著嗓子說道:

“弟妹,你也太小看你大哥了。你大哥雖然上了點年紀,這副架子依舊是鐵打的呢。不瞞你弟妹說,大哥退了下來,工夫卻沒斷過。天天隔壁營裏軍號一響,我就爬起來了。毒蛇出洞、螳螂奮臂、大車輪、小車輪——那些小夥子未必有我這兩下呢!”

賴鳴升說著便離開了桌子,擺了一個架勢,紮手舞腳地打起拳來,他那張殷紅的臉上汗珠子如同水洗一般地流了下來,桌子上的人都笑得前俯後仰,劉太太趕忙笑著跑過去,捉住了他的手臂連拉帶推地把他領到後麵去洗臉,賴鳴升臨離開廳堂又回過頭來對劉太太說道:

“你可看到了,弟妹?日後打回四川,你大哥別的不行了,十個八個飯鍋頭總還抬得動的。”

說得桌子上的人又笑了起來。賴鳴升進去以後,劉太太便在外麵指揮著眾人將飯桌收拾幹淨,換上了一張打麻將的方桌麵。她把麻將牌拿出來,叫俞欣和驪珠兩人分籌碼,她自己卻去將窗台上那雙紅蠟燭端了過來,擱在麻將桌旁的茶幾上。那對蠟燭已經燒去了一大截,蠟燭台上淋淋瀝瀝披滿了蠟油。正當劉太太用了一把小洋刀,去把那些披掛的蠟油剔掉時,屋內的盥洗室突然傳來一陣嘔吐的聲音,劉營長趕忙跑了進去。

“醉了,”劉太太把手裏的小洋刀丟到茶幾上,對俞欣和驪珠搖了一搖頭歎說道,“我早就知道,每次都是這樣的。我們大哥愛鬧酒,其實他的酒量也並不怎麼樣。”

“賴大哥喝了酒的樣子真好玩。”驪珠咯咯地笑了起來,她向俞欣做了一下鬼臉,俞欣也跟著笑了。

“大哥睡下了,”隔了一會兒,劉營長走了出來,壓低了聲音說道,“他要我替幾手,回頭他自己來接。”

劉太太沉吟了一會兒,她打了一個嗬欠,兩隻手揉著太陽穴說道:

“我看算了吧。賴大哥這一睡下去,不曉得什麼時候才醒得過來。鬧了一天,我也累了。驪珠、俞欣,還是你們兩人出去玩吧,倒是白拘了你們一夜。”

驪珠趕忙立了起來,俞欣替她穿上了她那件紅大衣,自己也戴上了軍帽,他又走到客廳一麵鏡子前頭將領帶整了一下,才和劉營長夫婦道了別。驪珠和俞欣走到巷子裏時,看見信義東村那些軍眷的小孩子都聚在巷子中央,有二三十個,大家圍成了一個圓圈在放煙炮。劉家的兒子劉英正蹲在地上點燃了一個大花筒,一蓬銀光倏地冒起六七尺高,把一張張童稚的笑臉都照得銀亮。在一陣歡呼中,小孩子們都七手八腳地點燃了自己的煙炮,一道道亮光衝破了黑暗的天空。四周的爆竹聲愈來愈密,除夕已經到了尾聲,又一個新年開始降臨到台北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