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孤戀花(1)(2 / 2)

那天晚上,我收拾妥當,臨離開時,走進三樓的洗手間去,一開門,卻赫然看見娟娟在裏頭,醉倒在地上,朝天臥著。她一臉發了灰,一件黑緞子旗袍上,斑斑點點,灑滿了酒汁。洗麵缸的龍頭開了沒關,水溢到地上來,浸得娟娟一頭長發濕淋淋的。我趕忙把她扶了起來,脫下自己的大衣裹在她身上。那晚,我便把娟娟帶回到我的寓所裏去,那時我還一個人住在寧波西街。

我替娟娟換洗了一番,服侍她睡到我床上去,她卻一直昏醉不醒,兩個肩膀猶自冷得打哆嗦。我拿出一條厚棉被來,蓋到她身上,將被頭拉起,塞到她的下巴底下,蓋得嚴嚴的。我突然發覺,我有好多年沒有做這種動作了。從前五寶同我睡一房的時候,半夜裏我常常起來替她蓋被。五寶隻有兩杯酒量,出外陪酒,跑回來常常醉得人事不知。睡覺的時候,酒性一燥,便把被窩踢得精光。我總是拿條被單把她緊緊地裹起來。有時候她讓華三那個老龜公打傷了,晚上睡不安,我一夜還得起來好幾次,我一勸她,她就從被窩裏伸出她的膀子來,摔到我臉上,冷笑道:

“這是命,阿姊。”

她那雪白的胳臂上印著一排銅錢大的焦火泡子,是華三那杆煙槍子烙的。我看她痛得厲害,總是躺在她身邊,替她揉搓著,陪她到大天亮。我摸了摸娟娟的額頭,冰涼的,一直在冒冷汗,娟娟真的醉狠了,翻騰了一夜,睡得非常不安穩。

第二天,矇矇亮的時候,娟娟就醒了過來。她的臉色很難看,睜著一雙炯炯的眸子,她說她的頭痛得裂開了。我起來熬了一碗紅糖薑湯,拿到床邊去喂她。她坐起身子,我替她披上了一件棉襖。她喝了一半便不喝了,俯下頭去,兩手拚命在搓揉她的太陽穴,她的長頭發披掛到前麵來,把她的臉遮住了。半晌,她突然低著頭說道:

“我又夢見我媽了。”娟娟說話的聲音很奇怪,空空洞洞,不帶尾音的。

“她在哪裏?”我在她的身邊坐了下來。

“不知道,”她抬起頭來,搖動著一頭長發,“也許還在我們蘇州鄉下——她是一個瘋子。”

“哦——”我伸出手去。替她拭去額上冒出來一顆一顆的冷汗珠子。我發覺娟娟的眼睛也非常奇特,又深又黑,發愣的時候,目光還是那麼驚慌,一雙眸子好像兩隻黑蝌蚪,一徑在亂竄著。

“我爸用根鐵鏈子套在她的頸脖上,把她鎖在豬欄裏。小時候,我一直不知道她是我媽媽。我爸從來不告訴我。也不準我走近她。我去喂豬的時候,常看見附近的小孩子拿石頭去砸她,一砸中,她就張起兩隻手爪,磨著牙齒吼起來。那些小孩子笑了,我也跟著笑——”娟娟說著嘿嘿地幹笑了幾聲,她那短短蒼白的三角臉微微扭曲著:“有一天,你看——”

她拉開了衣領,指著她咽喉的下端,有一條手指粗,像蚯蚓般鮮亮的紅疤,橫在那裏。

“有一天,我阿姨來了,她帶我到豬欄邊,邊哭邊說道:‘伊就是你阿母嗬!’那天晚上,我偷偷拿了一碗菜飯,爬進豬欄裏去,遞給我媽。我媽接過飯去,瞅了我半天,咧開嘴笑了。我走過去,用手去摸她的臉,我一碰到她,她突然慘叫了起來,把飯碗砸到地上,伸出她的手爪子,一把將我撈住,我還沒叫出聲音來,她的牙齒已經咬到我喉嚨上來了——”

娟娟說著又幹笑了起來,兩隻黑蝌蚪似的眸子在迸跳著。我摟住她的肩膀,用手撫摩著她頸子上那條疤痕,我突然覺得那條蚯蚓似的紅疤,滑溜溜的,蠕動了起來一般。

從前我和五寶兩人許下一個心願:日後攢夠了錢,我們買一棟房子住在一塊兒,成一個家,我們還說去贖一個小清倌人回來養。五寶是人牙販子從揚州鄉下拐出來的,賣到萬春樓,才十四歲,穿了一身花布棉襖棉褲,褲腳紮得緊緊的,剪著一個娃娃頭,頭上還夾著隻銅蝴蝶,我問她:

“你的娘呢,五寶?”

“我沒得娘。”她笑道。

“壽頭,”我罵她,“你沒得娘?誰生你出來的?”

“不記得了。”她甩動著一頭短發,笑嘻嘻地咧開嘴。我把她兜入懷裏,揪住她的腮,親了她兩下,從那時起,我便對她生出了一股母性的疼憐來。

“娟娟,這便是我們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