娟娟走到他眼前,他翻起對豬眼睛,下狠勁朝娟娟身上打量了一下,陡地伸出了他那赤黑的粗膀子,一把捉住娟娟的手,便往懷裏猛一帶,露出他一嘴的金牙嘻笑了起來。娟娟腳下一滑,便跌坐到他大腿上去了。他那赤黑的粗膀子將娟娟的細腰夾得緊緊的,先灌了她一杯酒,她還沒喝完,他卻又把酒杯搶了去咂嘴舐唇地把剩酒喝光,尖起鼻子便在娟娟的頸脖上嗅了一輪,一雙手在她胸上摩挲起來。忽然間,他把娟娟一隻手臂往外拿開,伸出舌頭便在她腋下舐了幾下,娟娟禁不住尖笑起來,兩腳拚命蹬踢,柯老雄扣住她緊緊不放,抓住她的手,便往她腹下摸去。
“你怕不怕?”
他涎著臉,問道。一桌子的狎客都笑出了怪聲來,娟娟拚命掙紮,她那把細腰,夾在柯老雄粗黑的臂彎裏,扭得折成了兩截。我看見她蒼白臉上那雙黑蝌蚪似的眼珠子,驚惶得跳了出來。
不知娟娟命中到底衝犯了什麼,招來這個魔頭。自從她讓柯老雄纏上以後,魂魄都好像遭他攝走了一般;他到五月花去找她,她便乖乖地讓他帶出去,一去回來,全身便是七癆五傷,兩隻膀子上盡紮著針孔子。我狠狠地勸阻她,告訴她這種黑道中人物的厲害,娟娟總是愣愣地瞅著我,恍恍惚惚的。
“懂不懂,娟娟?”我有時候發了急,揪住她的肩膀死搖她幾下,喝問她,她才搖搖頭,淒涼地笑一下,十分無奈地說道:
“沒法子喲,總司令——”
說完她一絲不掛隻兜著個奶罩便坐到窗台上去,佝起背,縮起一隻腳,拿著瓶紫紅的蔻丹塗起她的腳趾甲來;嘴裏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哼著《思想起》、《三聲無奈》,一些淒酸的哭調。她的聲音空空洞洞的,好像寡婦哭喪一般,哼不了幾句,她便用疊草紙擤一下鼻涕,她已經漸漸地染上了嗎啡癮了。
有一次,柯老雄帶娟娟去開旅館,娟娟讓警察逮了去,當她是野雞。我花了許多錢,才把娟娟從牢裏贖了出來。從那次起,我要娟娟把柯老雄帶回家裏來,我想至少在我眼底看著,柯老雄還不敢對娟娟逞凶,我總害怕,有一天娟娟的命會喪在那個閻王的手裏。我拿娟娟的生辰八字去批過幾次,都說是犯了大凶。
每次他們回來,我便讓到廚房裏去,我看不得柯老雄那一口金牙,看見他,我便想起華三,華三一打五寶,便齜起一嘴巴金牙齒喝罵:打殺你這個臭婊子!我在廚房裏,替娟娟熬著當歸雞做消夜,總是豎起耳朵在聽:聽柯老雄的淫笑,他的叱喝,聽娟娟那一聲聲病貓似的哀吟,一直到柯老雄離開,我才預備好洗澡水,到房中去看娟娟。有一次我進去,娟娟坐在床上,赤裸裸的,手裏擎著一疊一百元的新鈔票,數過來,數過去,從頭又數,好像小孩子在玩公仔圖一般。我走近她,看見她那蒼白的小三角臉上,嘴角邊黏著一枚指甲大殷紅的幹血塊。
七月十五,中元節這天,終於發生了事故。
那晚柯老雄把娟娟帶出去,到三重鎮去吃拜拜,我回家比平日早些,買了元寶蠟燭,做了四色奠菜,到廚房後頭的天台上,去祭五寶。那晚熱得人發昏,天好像讓火燒過了一般,一個大月亮也是泛紅的。我在天台上燒完幾串元寶,已經熏出了一頭汗來,兩腮都發燒了,平時不覺得,算了一算,五寶竟死了十五年了。我一想起她,總還像是眼前的事情,她倒斃在華三的煙榻上,嘴巴糊滿了鴉片膏子,眼睛瞪得老大,那副淒厲的樣子,我一閉眼便看見了。五寶口口聲聲都對我說:我要變鬼去找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