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花橋榮記(2)(2 / 3)

“我的娘!”我不由得喊了起來。

那個女人,人還沒見,一雙奶子先便擂到你臉上來了,也不過二十零點,一張屁股老早發得圓鼓隆咚。搓起衣裳來,肉彈彈的一身。兩隻冬瓜奶,七上八下,鼓槌一般,見了男人,又歪嘴,又斜眼。我頂記得,那次在菜場裏,一個賣菜的小夥子,不知怎麼犯著了她,她一雙大奶先欺到人家身上,擂得那個小夥子直往後打了幾個踉蹌,劈劈啪啪,幾泡口水,吐得人家一頭一臉,破起嗓門便罵:幹你老母雞歪!那副潑辣勁,那一種浪樣兒。

“阿春替盧先生送衣服,一來便鑽進他房裏,我就知道,這個台灣婆不妥得很。有一天下午,我走過盧先生窗戶底,聽見又是哼又是叫,還當出了什麼事呢。我踮起腳往窗簾縫裏一瞧,呸——”顧太太趕忙朝地下死勁吐了一泡口水,“光天化日,兩個人在房裏也那麼赤精大條的,那個死婆娘騎在盧先生身上,蓬頭散發活像頭母獅子!撞見這種東西,老板娘,您家說說,晦氣不晦氣?”

“難怪,你最近打牌老和十三幺,原來瞧見寶貝了。”我不由得好笑,這個湖北九頭鳥,專愛探人陰私。

“嚼蛆!”

“盧先生倒好,”我歎了一口氣說,“找了一個洗衣婆來服侍他,日後他的衣裳被單倒是不愁沒有人洗了。”

“天下的事就怪在這裏了,”顧太太拍了一個響巴掌,“她服侍盧先生?盧先生才把她捧在手上當活寶貝似的呢。人家現在衣服也不洗了,指甲搽得紅通通的,大模大樣坐在那裏聽收音機的歌仔戲,盧先生反而累得像頭老牛馬,買了個火爐來,天天在房中炒菜弄飯給她吃。最氣人的是,盧先生連床單也自己洗,他哪裏洗得幹淨?晾在天井裏,紅一塊,黃一塊,看著不知道多惡心。”

第二天,我便在街上碰見了盧先生和阿春,兩個人迎麵走來。阿春走在前頭,揚起頭,聳起她那個大胸脯,穿得一身花紅柳綠的,臉上鮮紅的兩團胭脂。果然,連腳趾甲都塗上了蔻丹,一雙木屐,劈劈啪啪踏得混響,很標勁,很囂張。盧先生卻提著個菜籃子跟在她身後,他走近來的時候,我猛一看,嚇了一大跳。我原以為他戴著頂黑帽子呢,哪曉得他竟把一頭花白的頭發染得漆黑,染得又不好,硬邦邦地張著;臉上大概還塗了雪花膏,那麼粉白粉白的,他那一雙眼睛卻坑了下去,眼塘子發烏,一張慘白的臉上就剩下兩個大黑洞。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從前在桂林看戲,一個叫白玉堂的老戲子來,五十大幾了,還唱扇子生。有一次我看他的《寶玉哭靈》,坐在前排,他一唱哭頭,那張敷滿了白粉的老臉上,皺紋陡地統統現了出來,一張嘴,便露出了一口焦黑的煙屎牙,看得我心裏直難過,把個賈寶玉竟唱成了那副模樣。盧先生和我擦肩而過,把頭一扭,裝著不認識,跟在那個台灣婆的屁股後頭便走了。

盧先生和阿春的事情,我們長春路的人都傳反了,我是說盧先生遭阿春打傷了那樁公案。阿春在盧先生房裏偷人,偷那個擦皮鞋的馬仔,盧先生跑回去捉奸,馬仔一腳把他踢倒地上,逃跑了,盧先生爬起來,打了阿春兩個耳光子。

“就是那樣闖下了大禍!”顧太太那天告訴我,“天下也有那樣凶狠的女人?您家見過嗎?三腳兩跳她便騎到了盧先生身上,連撕帶扯,一口過去,把盧先生的耳朵咬掉了大半個。要不是我跑到街上叫救命,盧先生一定死在那個婆娘的手裏!”

顧太太一直喊倒楣,家裏出了那種醜事。她說依她的性子,當天就要把盧先生攆出去,可是盧先生實在給打狠了,躺在床上動都動不得。盧先生傷好以後,又回到了我們店裏包飯了。他身上耗剩了一把骨頭,脖子上的幾條青疤還沒有褪;左邊耳朵的耳垂不見了,上麵貼著一塊白膠布,他那一頭染過的頭發還沒洗幹淨,兩邊太陽穴新冒出的發腳子仍舊是花白的,頭頂上卻罩著一個黑蓋子,看著不知道有多滑稽,我們店裏那些包飯的廣西佬,一個個都擠眉眨眼瞅著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