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我在長春國校附近的公共汽車站那邊,撞見盧先生。他正領著一群剛放學的小學生,在街上走著,那群小學生嘰嘰喳喳,打打鬧鬧的,盧先生走在前麵,突然他站住回過頭去,大喊一聲:
“不許鬧!”
他的臉紫脹,脖子粗紅,額上的青筋都疊暴起來,好像氣得什麼似的。那些小學生都嚇了一跳,停了下來,可是其中有一個小毛丫頭卻骨碌骨碌地笑了起來。盧先生跨到她跟前,指到她臉上喝道:
“你敢笑?你敢笑我?”
那個小毛丫頭甩動著一雙小辮子,搖搖擺擺笑得更厲害了。盧先生啪的一巴掌便打到了那個小毛丫頭的臉上,把她打得跌坐到地上去,“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盧先生又叫又跳,指著坐在地上的那個小毛丫頭,罵道:
“你這個小鬼,你也敢來欺負老子?我打你,我就是要打你!”
說著他又伸手去揪那個小毛丫頭的辮子。那些小學生嚇得哭的哭,叫的叫。路上的行人都圍了過去,有的哄著那些小孩子,有兩個長春國校的男老師卻把盧先生架著拖走了。盧先生一邊走,兩隻手臂猶自在空中亂舞,滿嘴冒著白泡子,喊道:
“我要打死她!我要打死她!”
那是我最後一次看見盧先生,第二天,他便死了。顧太太進到他房間時,還以為他伏在書桌上睡覺,他的頭靠在書桌上,手裏捏著一管毛筆,頭邊堆著一疊學生的作文簿。顧太太說驗屍官驗了半天,也找不出毛病來,便在死因欄上填了“心髒麻痹”。
顧太太囑咐我,以後有生人來找房子,千萬不要告訴別人,盧先生是死在她家裏的。她請了和尚道士到她家去念經超度,我也去買了錢紙蠟燭來,在我們店門口燒化了一番。盧先生在我們店裏進進出出,總也有五六年了。李老頭子、秦癲子,我也為他們燒了不少錢紙呢。
我把盧先生的賬拿來一算,還欠我兩百五十塊。我到派出所去拿了許可證,便到顧太太那兒,去拿點盧先生的東西來做抵押。我們做小生意的,哪裏賠得起這些閑錢。顧太太滿麵笑容過來招呼我,她一定以為我去找她打牌呢。等她探明了我的來意,卻冷笑了一聲說道:
“還有你的份?他欠我的房錢,我向誰討?”
她把房門鑰匙往我手裏一塞,便徑自往廚房裏去了。我走到盧先生房中,裏麵果然是空空的。書桌上堆著幾本舊書,一個筆筒裏插著一把破毛筆。那個湖北婆不知私下昧下了多少東西!我打開衣櫃,裏麵掛著幾件白襯衫,領子都翻毛了,櫃子角落頭卻塞著幾條發了黃的女人的三角褲。我四處打量了一下,卻發現盧先生那把弦子還掛在牆壁上,落滿了灰塵。弦子旁邊,懸著幾幅照片,我走近一瞧,中間那幅最大的,可不是我們桂林水東門外的花橋嗎?我趕忙爬上去,把那幅照片拿了下來,走到窗戶邊,用衣角把玻璃框擦了一下,借著亮光,覷起眼睛,仔細地瞧了一番。果然是我們花橋,橋底下是漓江,橋頭那兩根石頭龍柱還在那裏,柱子旁邊站著兩個後生,一男一女,男孩子是盧先生,女孩子一定是那位羅家姑娘了。盧先生還穿著一身學生裝,清清秀秀,幹幹淨淨的,戴著一頂學生鴨嘴帽。我再一看那位羅家姑娘,就不由得暗暗喝起彩來。果然是我們桂林小姐!那一身的水秀,一雙靈透靈透的鳳眼,看著實在叫人疼憐。兩個人,肩靠肩,緊緊地依著,笑眯眯的,兩個人都不過是十八九歲的模樣。
盧先生房裏,什麼值錢的東西也搜不出,我便把那幅照片帶走了,我要掛在我們店裏,日後有廣西同鄉來,我好指給他們看,從前我爺爺開的那間花橋榮記,就在漓江邊,花橋橋頭,那個路口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