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你們見識見識吧,這位錢夫人才是真正的女梅蘭芳呢!”
蔣碧月挽了錢夫人向座上的幾位男女票友客人介紹道。幾位男客都慌忙不迭站了起來朝了錢夫人含笑施禮。
“碧月,不要胡說,給這幾位內行聽了笑話。”
錢夫人一行還禮,一行輕輕責怪蔣碧月道。
“碧月的話倒沒有說差,”竇夫人也插嘴笑道,“你的昆曲也算得了梅派的真傳了。”
“三阿姊——”
錢夫人含糊叫了一聲,想分辯幾句。可是若論到昆曲,連錢鵬誌也對她說道:
“老五,南北名角我都聽過,你的‘昆腔’也算是個好的了。”
錢鵬誌說,就是為著在南京得月台聽了她的《遊園驚夢》,回到上海去,日思夜想,心裏怎麼也丟不下,才又轉了回來娶她的。錢鵬誌一徑對她講,能得她在身邊,唱幾句“昆腔”作娛,他的下半輩子也就無所求了。那時她剛在得月台冒紅,一句“昆腔”,台下一聲滿堂彩,得月台的師傅說:一個夫子廟算起來,就數藍田玉唱得最正派。
“就是說呀,五阿姊。你來見見,這位徐經理太太也是個昆曲行家呢!”蔣碧月把錢夫人引到一位著黑旗袍,十分淨扮的年輕女客跟前說道,然後又笑著向竇夫人說,“三阿姊,回頭我們讓徐太太唱‘遊園’,五阿姊唱‘驚夢’,把這出昆曲的戲祖宗搬出來,讓兩位名角上去較量較量,也好給我們飽飽耳福。”
那位徐太太連忙立了起來,道了不敢。錢夫人也趕忙謙讓了幾句,心中卻著實嗔怪天辣椒太過冒失,今天晚上這些人,大概沒有一個不懂戲的,恐怕這位徐經理太太就現放著是個好角色,回頭要真給抬了上去,倒不可以大意呢。運腔轉調,這些人都不足畏,倒是在南部這麼久,嗓子一直沒有認真吊過,卻不知如何了。而且裁縫師傅的話果然說中:台北不興長旗袍嘍。在座的——連那個老得臉上起了雞皮皺的賴夫人在內,個個的旗袍下擺都縮得差不多到膝蓋上去了,露出大半截腿子來。在南京那時,哪個夫人的旗袍不是長得快拖到腳麵上來了?後悔沒有聽從裁縫師傅,回頭穿了這身長旗袍站出去,不曉得還登不登樣。一上台,一亮相,最要緊。那時在南京梅園新村請客唱戲,每次一站上去,還沒有開腔就先把那台下壓住了。
“程參謀,我把錢夫人交給你了。你不替我好好伺候著,明天罰你做東。”
竇夫人把錢夫人引到一位三十多歲的軍官麵前笑著說道,然後轉身悄聲對錢夫人說:“五妹妹,你在這裏聊聊,程參謀最懂戲的,我得進去招呼著上席了。”
“錢夫人久仰了。”
程參謀朝著錢夫人,立了正,利落地一鞠躬,行了一個軍禮。他穿了一身淺泥色凡立丁的軍禮服,外套的翻領上別了一副金亮的兩朵梅花中校領章,一雙短筒皮靴靠在一起,烏光水滑的。錢夫人看見他笑起來時,咧著一口齊垛垛淨白的牙齒,容長的麵孔,下巴剃得青亮,眼睛細長上挑,隨一雙飛揚的眉毛,往兩鬢插去,一杆蔥的鼻梁,鼻尖卻微微下佝,一頭黑濃的頭發,處處都抿得妥妥帖帖的。他的身段頎長,著了軍服分外英發。可是錢夫人覺得他這一聲招呼裏卻又透著幾分溫柔,半點也沒帶武人的粗糙。
“夫人請坐”。
程參謀把自己的椅子讓了出來,將椅子上那張海綿椅墊挪挪正,請錢夫人就了座,然後立即走到那張八仙桌端了一盅茉莉香片及一個四色糖盒來,錢夫人正要伸手去接過那盅石榴紅的瓷杯,程參謀卻低聲笑道:
“小心燙了手,夫人。”
然後打開了那個描金烏漆糖盒,佝下身去,雙手捧到錢夫人麵前,笑吟吟地望著錢夫人,等她挑選。錢夫人隨手抓了一把鬆瓤,程參謀忙勸止道:
“夫人,這個東西頂傷嗓子。我看夫人還是嚐顆蜜棗,潤潤喉吧。”
隨著便拈起一根牙簽挑了一枚蜜棗,遞給錢夫人。錢夫人道了謝,將那枚蜜棗接了過來,塞到嘴裏,一陣沁甜的蜜味,果然十分甘芳。程參謀另外搬了一張椅子,在錢夫人右側坐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