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靈(1 / 3)

回程的馬車上,靈夙若無其事地翻看字帖,時不時品鑒一二:“這薑忱倒是寫得一手好字。”

“你何時對書法感興趣了?”崇明說著,順手從靈夙手中接過字帖。粗略翻了翻,字確實寫得不錯。

“瑤姬喜歡書法。我幼時在巫山住過一陣,耳濡目染罷了。”

崇明心下了然。巫山神女瑤姬和流雲靈主是生死之交,他也曾聽聞,靈夙幼年時由瑤姬親自撫養過一段時間,瑤姬把她當親生女兒看待。她本就有慧根,又有瑤姬的啟蒙,難怪能得上元夫人青眼,收為關門弟子。

靈夙又道:“字如其人,無論字體怎麼變化,人心是不會變的。從這字上麵看,薑忱應是內心純淨之人。”

“哦?”崇明看向她,“原來你拿這字帖並非為了消遣?”

“我是那麼空閑的人麼?”

“你既沒那麼空閑,兩儀珠已經到手,你的目的也達到了,為何要在這夢中繼續躊躇下去?大可一走了之。”

靈夙不置可否:“趙宜真家中有那麼強的執念,殿下應該感受到了。你就不好奇麼?若執念不是趙宜真的,又會是誰的?”

“是薑忱的。”

見崇明如此肯定,靈夙不禁納悶:“我原也是這樣猜測。可薑忱不是人,若硬要說是,那也是個書中的紙片人,他怎麼可能會有執念?”

“你和瑤姬相熟,應該聽她說過,人心是可以孕育出神明的。正所謂萬物有靈,《華明錄》在汴京乃至全國風靡,因為承載了太多期待,這個故事也就有了書靈。”

“是這樣?我還以為是兩儀珠的緣故。”

“所以你覺得能在這故事中找到兩儀珠的蛛絲馬跡,進而尋得使用光陰眼的方法?”

靈夙默認。

“你這樣想也沒錯。畢竟天底下受期待的書太多,也沒見別的書生出書靈,偏偏是這《華明錄》。”

連崇明都這樣說了,靈夙更加肯定,《華明錄》中藏著秘密!趙宜真一定知道些什麼,或者在故事裏藏了些什麼也未可知。她問崇明:“我離開後,你有沒有在薑忱身上發現什麼?”

“按照我們商量的,我再三試探他,他拒絕了。至於是真心還是假意就不知道了。”

“你堂堂天界太子,還看不透人的心思?”

崇明眼神在她臉上走了個來回,話中有話:“阿靈,其實人心才是最難懂的。我若能看透每個人的心思,此刻也不至於在這裏坐著。”

“是是是,殿下公務繁忙,此刻應該在元合殿看折子,不該陪我摻和這些人界瑣事的。”

“說不過你。”崇明想了想,“昭楠君性子清冷,琰梧君素來風雅,他們二人身上皆有流雲靈主和明少將軍的影子,唯獨你……方才你提起瑤姬我才想起,不愧是教出來的人,你還真是像她。”

炎帝之女瑤姬,天性高傲,睥睨萬物,生就一副“人若犯我數倍奉還”的脾氣。如今想來,靈夙可不就是和她一般無二麼。

馬車安靜地行駛著,崇明翻了幾頁字帖,他的判斷和靈夙差不多。單從這些字的筆法來看,薑忱應是內心純善之人無疑。可按照《華明錄》上冊的結尾來看,薑忱謀反證據確鑿,不容辯駁,這跟他們親眼所見到的薑忱完全不一樣。

崇明思忖:“趙宜真的生父陳王是因謀反而死,但那日康寧郡主言語間透露,陳王一案似乎另有隱情,想必趙宜真也不信自己的父親會做這大逆不道之事。”

靈夙跟他想到一塊兒去了:“同樣是被牽連進謀反事件的人,趙宜真在塑造大皇子這一人物之時,難免會想到她的父親陳王。她不相信陳王會謀反,因此在大皇子身上傾注了她對陳王一案的期許,她內心其實不願坐實大皇子罪名。”

崇明點頭:“這也就是為什麼,趙宜真頭一晚上寫的字第二天會消失。”

“隻因內心不是這樣想的,她寫出的字就不會違背她的意願。放在人界這還真是一樁奇事。如此我反倒對趙宜真更好奇了,她緣何能遇上這樣的奇事?”

“細想來 ,趙宜真筆下所寫的,大多都影射了她經曆的事。”

“你說得不錯。故去的老端王在朝中一向保持中立,他的處世之道可不就像康寧郡主的父親平王麼;遂陽公主率性而為,和康寧郡主有七八分相似;大皇子被牽扯進謀反一事,又和她生父陳王的經曆很像。”按照這個思路,靈夙大致猜到了趙宜真的心境。她對崇明道:“本該盡快去高莞華那兒探探虛實,可我們剛從承乾宮回來,馬上去華明郡主府似乎不太好。”崇明對她說過的,不能貿然行動,否則影響了書中人物命運,趙宜真可能會被困在夢境裏。

“不妨事,過七八天再去吧。”

“你是要我坐以待斃,在這夢裏待上七八天?我可沒那麼空,蓬萊酒樓要招新廚子了,我還得回去試菜。”

崇明笑著搖頭:“你頂著遂陽公主的身份,竟忘了自己是天人之身了?”

說罷,崇明拿出洗靈筆,憑空填了兩筆。

刹那間物換星移,馬車消失了,崇明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公主府後花園的景致——遂陽公主正帶著一群侍女在花園散步賞景。靈夙頓時明白了,崇明這是借洗靈筆之力將故事推到了七八天後。想到他們剛才的對話,她趕緊止步,扭頭離開後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