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章 雲下少年的村莊(1)(1 / 3)

以夢為馬

紅塵似海,塵緣似夢。誰知道,那條可以濟度我們年華與苦樂的渡船,到底在哪裏;誰又知道,我們到底來自何方,去往何處。蒼茫的人世間,我們隻是悄然地來,看過春風秋月,也看過夏花冬雪,然後匆忙地歸去。來如塵埃,去似草葉,我們用盡力氣想要挽住的東西,最終都會離去,留給我們滿懷的悲涼。其實人生不過就是一場華麗的宴席,有人曾與你推杯換盞,高談闊論,可是盛宴散場的時候,你還是你,一個人帶著一份寂寞,走自己的路,渡自己的河。

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便是真實的人生。說來淒涼,其實無論你是煊赫還是寥落,離去的時候,誰也帶不走一株草木、一顆晨星。生於塵世,能做的隻是用一顆平常心,淡看春去秋來、月圓月缺。人生一世,草木一春,一切自有定數,若能在寂寞的旅途捧星月之光而行,靜看身畔山水花木,將旅途中一切美景收入心底,然後慢慢地沉澱自己,讓自己在歸去的時候心境恬淡,或許便是完滿的人生。

可是,繁華迷眼的人間,有幾人能夠尋得圓滿,又有幾人能夠在離去的時候不悲不喜、不憂不懼!畢竟人如浮萍,麵對滄海橫流,誰能守得住最初的聖潔和安恬?年少的時候,我們也曾做過華麗的夢,可是時過境遷以後,回頭才發現我們早已不是當初懵懂的少年,而我們的夢想早已擱淺。這便是生活,永遠麵無表情地打量每一個掙紮著的生命,將我們心底花紅柳綠的夢幻磨成齏粉,讓我們不得不走向柴米油鹽,走向鍋碗瓢盆。於是我們想要的自由再無處尋覓,隻剩下窗前明月,冷冷地凝視著我們失落的靈魂。

讓人欣慰的是,畢竟還有那麼幾個人守著最初的信仰,靜靜地刻畫流年。縱然寂寞淒涼,卻不改夢的色彩。他們的夢架構在春風秋月之上,夢裏無論是芳草萋萋還是秋水潺潺,總是那副輕靈的模樣。詩人,便是這些尋覓自由也守衛自由的人。他們都在自己的心中修建了最美的田園,在那裏種下花草樹木,欣賞流雲晚霞,獨自行走也獨自沉醉。可即使是詩人,也必須從自己的美麗世界裏走出來,品嚐人世的苦澀滋味。心中的夢幻越美,走出來麵對煙火人間時便越覺得無味。所以,真正的詩人總找不到幸福。

於是,我們想到了若幹年前匆匆離去的那個詩人。他熱愛生命也熱愛生活,更熱愛山水雲月,可是逼仄而喧囂的人間,終究讓他苦不堪言。當孤獨日積月累,成為他心頭難以逾越的牆壁,他便隻有選擇默然離去。盡管我們總是惋惜,這個詩人在最美的年華結束了生命的旅程,可是我們又總是想,他定會在另一個世界,遠離了繁華和浮躁,去往雲天,去往斜陽,或者如他所言:麵朝大海,春暖花開。

或許,他隻是露珠一顆,所以才能在繁華深處,用輕靈的文字,為這荒涼的世界,添上些許色彩。可是這樣輕靈的生命,當他以詩之名尋覓自由的時候,人世給他的卻是晦暗與冷落。他不喜繁華,不喜喧鬧,卻不得不在人海中看車水馬龍、塵煙滾滾。於是,他被逼到了角落,被逼到詩行裏,最後,被逼到無人涉足的夢裏。

以夢為馬,這便是海子的心聲。他的夢,如煙如霧,如水如月。他隻是個單純的詩人,對詩有著無上的愛,甚至以生命為代價,深沉地愛著詩和詩意。必須承認,這個從未褪去孩子氣的詩人,是為詩而生,也是為詩而死的。隻這一點,就足夠我們歎息無數遍,也讚歎無數遍了。我們可以嘲笑一個皇帝的富有,卻不能嘲笑一個詩人的貧窮。事實上,單是詩人心中那份不褪色的純淨詩意,就抵得過世間所有的美服華屋了。

隻是海子的馬匹,走過西藏,走過草原,卻未能走出人世的桎梏,這個如秋月般澄淨的詩人,終究未能感受到塵世的幸福,未能與糧食和蔬菜結下更深的緣分,也未能為每座山、每條河取下溫暖的名字,便匆忙離去了。或許是他的夢想太瘦,或許是人間的風雨太急,總之他悄然離去便從此杳無音信,隻留給人們無盡的懷想。

世人都熱愛生命,或者說,都迷戀紅塵,沒有幾個人有勇氣坦然麵對死亡。而他,在那個絢麗的春天,默然地走向歸期,不與誰約定,卻又好似早已注定。隻因塵世太荒蕪,太冰冷,他便傾心於死亡,就像他傾心於詩歌一樣。不得不說,這個天才詩人的生命,純粹得讓人無言以對。普通人的邏輯,如何能解釋他的倔強和決絕呢?都說人生是一場旅行,而海子有一顆純然的心,無須走千山萬水,於世間的一切美景,都了然於心,或許也正因如此,他匆匆地結束了旅行,走上了歸路。隻是對於你我而言,這樣的歸去,未免有些曲未終人已散的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