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家庭簡史或瑞士手表(1)(1 / 3)

提起我們家的事,怕是夠說一陣子的。

我們家跟別人家一樣,有父母有孩子。我有個姐姐,叫李玖妍,李玖妍下邊有兩個弟弟,一個當然是我,另一個叫李文革,也是我的弟弟。說到我弟弟李文革,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我爸媽的日子過得一點都不順,兩人又經常鬧點別扭,怎麼忽然有心思給我們弄出一個弟弟來?他們生孩子也不像別人那樣,一鼓作氣生完了事,他們是冷不丁地生一個,過好幾年,又冷不丁地生一個,我姐姐李玖妍比我大了近七歲,李文革又比我小八歲,生得這麼稀,生兩個就算了,還要再生個李文革幹什麼?況且那時我爸已經不年輕了,他比我媽大了近十歲,從表麵上看身體也不是很好,單薄幹瘦,皮膚像死魚肚子一樣灰灰的白白的,缺少血色和水分,動不動就要抓癢。他抓癢時齜著牙,把動靜弄得很大,似乎抓的不是身子,而是一塊粗砂紙,嗞嗞喳喳地響個不停。抓完了前麵,他就把衣服撩起來,將一個瘦骨嶙峋的脊背拱到我媽麵前,要我媽幫他抓。我媽很潦草地敷衍他幾下,就給他把衣服放下來,說:“好了。”我爸又把衣服撩起來,聳起瘦肩胛,還很笨拙地扭幾下,要她再抓:“才抓了幾下?你認真一點好不好?”我媽便找出一個老頭樂扔給他,叫他自己抓,他不肯,說癢是要別人抓才過癮的,你就再抓兩下吧。我媽不理他。我爸等了半天,脊背都等涼了,隻好罵罵咧咧地抄起老頭樂,賭氣似的在自己脊背上亂捅亂刮,把脊背刮得紅一道紫一道,直到滲出幾粒血珠子,才恨恨地把老頭樂扔掉。

他們經常為抓癢這樣的小事吵架,有時甚至紅臉,一連幾天互不搭理,由此可見他們的感情不是很好,所以我猜來猜去,覺得他們能在這時候生出一個弟弟主要還是因為我。我是個殘疾,兩條腿像蔫豆芽,他們大約怕我這輩子娶不到老婆,會斷了他們李家的香火,同時也擔心我將來無依無靠,李玖妍總是要嫁人的,作不得太大指望。若是有個弟弟就不一樣了,不但能傳宗接代,還能捎帶著照應他的殘疾哥哥。一個“弟弟”解決了兩個問題,否則他們哪來的動力?尤其是我爸,食品供應那麼緊張,一個月難得見到幾次葷腥,白天要上班,晚上動不動就開會呀學習呀,還要不斷地寫體會寫認識寫檢查,因此他的精力應該是很成問題的。如今我也算是中年人了,也有過夫妻生活,我知道琴瑟和諧是怎麼回事,更知道食物對於一個中年男人的重要性。俗話說男要吃女要睡,光吃這一條,我爸就不行。

我這樣猜測—尤其是後一個原因—多少有點自艾自憐的味道,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我爸愛不愛我我不知道,我媽毫無疑問是愛我的,或者說多少有一些愛我的,這一點我可以拿紅棗作證。我媽長年胃寒,經常用一個黑藥罐子咕嘟咕嘟地燉中藥,吃藥前她先潷出藥湯,再用筷子從藥渣裏把那幾顆煮得胖胖的紅棗搛出來,拿給我當零食吃。我小時候記得最多的零食就是這種稀爛腫脹的紅棗,雖然有一股濃濃的怪怪的藥味,但畢竟還是紅棗,吃著吃著就會吃出一絲棗香和甜味來。

我爸媽的感情不好大約有兩個原因,一是年齡相差較大,二是門戶不相當。我媽嫁給我爸時才剛滿十七歲,是洋布店唐家的大小姐,而我爸還差兩個月就過二十七了,又是貧寒出身,按通俗的說法是癩蛤蟆吃了天鵝肉。

我爸記憶最深刻的一件事,是我爺爺中風後不久,他跟我奶奶到他姨媽家走親戚,臨行前我奶奶再三叮囑他要有眼色,要嘴乖,要叫人。到了姨媽家,我奶奶又用指頭戳他的脊背,他便叫了那個富態光滑的女人一聲姨媽。姨媽給了他一塊銀元。中午在姨媽家吃的飯,姨媽一塊又一塊地給他夾肥臘肉,他的鼻尖都被臘肉碰得油乎乎的。我奶奶說妹子你別給他搛了,他吃了不少啦。姨媽說這孩子肚裏沒油水,讓他多吃些。我奶奶便紅了臉,卻隻好順著姨媽說,你看你姨媽多疼你!當時是四月天,臘肉已經有些澀氣,我爸開始還吃得香噴噴的,可吃了幾塊就吃不下了,又怕我奶奶說他不懂規矩,便硬著頭皮吃。結果那些麻澀的東西全粘在喉嚨裏,弄得他像撕破布似的打油嗝,在回來的路上就開始拉稀。我奶奶便將一腔怨氣潑給他,你看你,吃不得就莫吃,像前世沒吃過似的。那時候我爸才六七歲,不會說委屈,他想起了兜裏那塊銀元,把氣撒在銀元上。他掏出銀元,用力把它扔進了油菜地裏。

油菜正在開花,黃燦燦的一大片。我奶奶兜頭給了我爸一巴掌,就追著那塊銀元鑽進油菜地裏去了。我奶奶是一雙小腳,土地又鬆軟,不落實,所以我奶奶像是飄過去的。油菜花眨眼間就把她淹沒了,隻見油菜花左搖右晃,不見她的人影,直到天都快黑了才見她從油菜花裏拱出來,身上沾滿了碎花瓣,一崴一崴的,邊走邊捏著衣角擦銀元上的泥土,走到我爸跟前,又順手給了他一下。我奶奶說,看不出來,你倒還有些誌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