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家庭簡史或瑞士手表(1)(2 / 3)

我爸之所以要給我們講這一段,不是要訴苦,而是得意,順帶對我們進行勵誌教育,因為我奶奶誇了他有誌氣。他說:“人是三歲看大,七歲看老,你奶奶眼睛毒,我才剛剛七歲,她就看出了我有誌氣。”

他十五歲到一家米鋪裏當學徒,後來經親戚介紹,又到鹽務局下麵的公司去學徒。他能娶到我媽也是因為他有誌氣。這回說他有誌氣的是我外公。他們經理愛打麻將,我外公也愛打麻將,我爸在一旁伺候茶水和點心。我爸年輕時大約長得還斯文,人也精明,又是學徒出身,懂規矩,站在那裏看牌不聲不響的。我外公便隨口問他一些家長裏短,又叫他上桌打幾把:“你替我幾把,換換手氣嘛。”我爸連忙搖頭說不會,連牌都看不懂。我外公打著哈哈說:“是誌趣不在牌上頭吧?”我爸說:“我哪裏談得上誌趣,是真看不懂。”我爸回答得很聰明,經理在這兒,他一個夥計怎麼能上桌呢?他說自己不懂,也等於表白自己不會暗中給經理透牌。

我外公認真看看他,點點頭說:“好,年輕人有誌氣!”

我外公那時候大約五十出頭,但看起來卻是個癆病鬼一樣的糟老頭子,他一生都像點燈熬油似的熬在牌桌上,把自己熬幹了不說,還把一份大家業輸得隻剩下一個洋布店。他一麵反省自己是個敗家子,一麵快樂地賭個不停,他說賭是一種病,人是奈何不了病的。但他知道不能把女兒嫁給一個賭鬼,他總結自己的人生經驗,得出的結論是人不怕窮,就怕賭,隻要沾上了一個“賭”字,這個人就沒救了。既然我爸天天看牌都“看不懂”,那就是一輩子跟“賭”字無緣了。我外公因此就斷定這是一個靠得住的人,打定主意要把女兒嫁給他。

經理跟我爸說這事時,我爸怎麼也不敢相信,一臉懵懂,像聽不懂經理的話。經理說李德民你沒聽見我的話?我爸說聽見了。經理說那你還傻看著我幹什麼?我爸說經理,我是個老實人,我知道自己的斤兩,怎麼敢這樣想呢?經理哈哈一笑,說不是你想,是人家想,是人家洋布店唐家看中了你。我爸還是像受了驚嚇似的,戳在那裏,呆呆地看著經理。

我見過我媽做姑娘時的一張照片,這張照片有點泛黃,我媽在照片裏像個樸素的女學生,梳著齊耳短發,一件短短的中式褂子,袖子也是短短的,露著一小截圓滾滾的手臂;下麵是一條深色大擺裙,裙褶挺括括的,裙子下麵是白襪子和圓口黑布鞋。臉形有點像桃子,渾圓飽滿,眼睛和笑容都是幹幹淨淨的。笑也是淺笑,抿著嘴唇,不露一點牙齒。而我爸怎麼說也不可能有一絲學生氣,他是學徒出身,見人點頭哈腰,畢恭畢敬,雖然不粗鄙,但俗氣卻是在骨子裏的,就像從醃菜缸裏拿出來的白菜早已不是白菜一樣。就是這樣兩個人,由於我外公一句話,便成了夫妻。但從另一張照片來看,這也沒什麼不可以,照片也是黃黃的,上麵的三個人是他們和我姐姐,我爸穿的是灰色中山裝,頭發抹得油光光的,完全是個舊時小職員的做派;我媽則比較時髦,頭發燙了點波浪,穿了旗袍,叉開過了膝蓋。旗袍上有小碎花,質地像是絲綢,有些發亮。他們的表情比較一致,都帶著一點笑意,隻是我爸稍稍有點拘謹,似乎還是脫不掉自卑;我媽卻很自然,她正在哺乳期,懷裏抱著孩子,笑意像波光一樣在眉眼裏閃動,又甜蜜又柔媚,一看就是個剛做了母親的少婦,居然沒有一點學生氣了。

我媽再也沒有出現過這樣的神情。記事以後,我隻見她一天到晚忙進忙出,打扮上則完全是一副婦女幹部的樣子,梳著齊耳短發,喜歡穿雙排扣的灰色列寧裝。而實際上,她隻是個工人文化宮的圖書管理員。她的甜蜜和柔媚,還有滋潤和風韻,隻在那張多年以前的舊照片裏。

我外公把家當敗完了,他就死了,一隻手還在摸牌,身子卻往桌底下溜,溜下去便再也起不來,翹了辮子。翹辮子是我們這裏的說法,翹了辮子就是死了。他來人世一趟似乎就是為了敗他們唐家,而且趕在新中國成立之前把唐家敗了個精光。他的時間掐得真準。他是神還是鬼,是救了唐家還是敗了唐家,真是不好說。所以後來我媽戴高帽子也是走走過場,無非說她是破落資本家的女兒。

我爸的問題要複雜一些。關於“三反”、“五反”和“老虎”,我不大清楚,我隻知道“老虎”是貪汙分子,因為我爸在東門鹽業公司當經理,就成了東門鹽業公司的“大老虎”。辦案人員要李“大老虎”把吃進去的東西都吐出來,李“大老虎”說:“我冤枉啊,我沒有貪汙啊,怎麼敢貪汙呢?”辦案人員便拿出雷霆手段,給他戴上手銬和腳鐐,關進一間黑屋子裏。關了多少天他忘了,人家再問他時,他便又是眼淚又是鼻涕,承認了,帶人家回老家去取贓物。老家不遠,過了東河大橋往東再走三十幾裏就到了。有三個人押著他,滿眼都是開得很燦爛的油菜花,他邁著兩條腫脹的腿,看著泱泱黃花,想起當年我奶奶鑽進油菜地裏找一塊銀元的情景,不由得鼻子一陣陣發酸。那三個人催他快走,他唉唉地歎著氣說:“走不動呀,近鄉情怯呀。”人家說這時候你還掉什麼文?他說:“不是掉文,實在是怕見老娘啊!”他邊走邊掉淚,懇求說:“我一定老老實實把東西交給你們,但我也想請你們給我一點薄麵,在我老娘麵前對我稍微客氣些,不要呼喝,我怕嚇著她老人家。”那三個人同意了,快到我們老家時,他們把手槍放進槍套裏,用衣服遮住。我爸很感激,千恩萬謝,差點要趴下去給人家磕頭,被人家攔住了。人家說李德民你幹什麼?你少來舊社會那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