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後記 對語文教學應該符合認識論規律的思考(1 / 3)

一看到這個題目,有些人就會感到奇怪。難道我們現在的語文教學不符合認識論的規律嗎?有些同誌也許並不知道什麼是認識論的規律,就覺得我的這個提法簡直是奇談怪論,不屑一顧。我覺得這些感覺實在有些可悲,值得理論一番。

毛澤東的《實踐論》就是係統闡述認識論的偉大著作。他明確強調:“理性認識依賴於感性認識,感性認識有待於發展到理性認識,這就是辯證唯物論的認識論。”

我們的語文課為什麼被人稱為沒深沒淺的“橡皮課”,難以把握的雲山霧罩課?說明它肯定有缺陷,很不透徹,原因就在於它僅僅停留在隻給學生感性認識而缺乏理性的指導。所謂“多讀、多記、多背、多練”應該說十分必要,因為它符合“理論認識依賴於感性認識”的規律。認識事物的第一步在於接觸、觀察事物,也就是實踐。問題出在認識的第二步。我們的語文課在多讀多練的基礎上,並沒有在閱讀與寫作兩方麵,給予應有的理論上、規律上的解析與指導。就好比我們上《植物學》,隻是將學生引入一個美麗豐碩的植物園,隻是讓他們目睹一株株花果飄香的花果樹,認識它們的外觀,記住它們的樹形,吃到它們的美味,至於這些果樹的嫁接、雜交、栽植、培育、剪枝、澆水,是根據什麼植物學理論進行的,卻一概不講,也不進行討論研究,學生由此並不能學會果樹的栽培,隻能靠他們自己的感悟與摸索,這勢必影響大麵積的果實質量與產量的提高。這也就是我提出這個命題的原因。

語文教學,經過小學階段識字、解詞、理句等基礎教育後,從進入中學階段始,除了提供經典範文之外,應該在閱讀、寫作兩方麵有一些理論性、規律性的探討、提示和指導,形成一套較為係統的由淺入深的、符合人們認識規律的,既有實踐又有理論的,含有有效方法的較完整的教材體係。這是一個十分重要應該引起十分重視的問題。積多年語文教學實踐,作了力所能及的長時間的分析探索後,筆者寫成《作文原理正解》(《作文有絕招反差建神功》,山西人民出版社2009年9月版)、《文學欣賞中的反差神韻》(山西人民出版社2012年8月版)兩本書,就是為了針對這個問題做一些理論性的小結。為了把自己認為行之有效的見解推廣開去,引起討論,最終能得到確認,此處擇要說明四條。

一、“反差成文”,是否確屬作文的基本原理?

為了說明這個問題,我們首先應該探討,文章是怎樣產生的?人們為什麼要寫文章,又是怎樣開始寫文章的呢?

對於這個問題,劉勰在《文心雕龍》的開篇《原道第一》中,起筆就給出明確的解答:

文之為德也大矣,與天地並生者何哉?夫玄黃色雜,方圓體分,日月疊璧,以垂麗天之象;山川煥綺,以鋪理地之形;此蓋道之文也。仰觀吐曜,俯察含章,高卑定位,故兩儀生矣。惟人參之,性靈所鍾,是謂三才。為五行之秀,實天地之心。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

這段話,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

文章產生的本源、本性,(德、屬性,與道近義,即固有本性、根本規律性)那是非常宏大久遠的,是與天、地形成同時並生的。為什麼這樣說呢?天青地黃,顏色各異;天圓地方,形體相反;天上有太陽(陽),有月亮(陰),像重疊的璧玉,才呈現天空的絢麗;地上有高山(高而定),有河流(低而動),才展現大地的壯觀;這應該就是大自然作出的文章。(那麼,人的文章呢?)人們抬頭仰望日、月輝煌,低頭俯視(大地)多姿多彩,有高尚巍峨,有卑賤低下,定位(反差)·(注:原文中的“兩儀”,一些人解釋為天、地——周振甫先生即如是說——這明顯是不對的。上天下地早是客觀存在,才有人的仰觀、俯察,怎麼會因為人的仰觀、俯察,才產生了天、地呢?《易經·係辭》說:“是故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太極”最根本的含義是陰、陽兩極。而且,人們通過觀察天、地事物,不會再產生天、地等客觀事物,而隻能產生對事物的認識與感悟:愛與恨、喜與厭、尊與卑、讚與斥等。在《辭海》對“兩儀”的解釋中,就有“陰、陽”;對“儀”的解釋,也有“向”的含意。所謂“心儀”,就是“心向”。下文接著的“惟人參之,性靈所鍾”,說的就是人有認識、有情感、能理解事物。所以我認為,這裏的“兩儀”就是兩種相反的認識、情感,而不應是天、地。)隻有人能探究領悟這裏的高下尊卑,又集思想、情感、性格、脾氣為一身,所以與天地並稱三才。人又是五行(金、木、水、火、土五行相克相生理論)的駕馭者,實在是天地萬物的靈魂。這靈魂有思想,會產生闡明事理的話。有了這樣的話,寫成文章就有了鮮明的含義,這是很自然的道理。

這開卷第一段,睿智的劉勰認為:大自然的文章,是通過“天、地——玄、黃——方、圓——日、月——山、川”這些互為反差的物象而展現的;人類的文章是通過“仰、俯——高、卑——五行(相克相生)——兩儀”加上自己的情感而產生的,十分客觀自然地闡明了“反差成文”的基本道理。

試想,如果宇宙天地不分,顏色不辨,形體無別,高低無形,還有什麼煥綺壯麗之景?如果人們無仰無俯,無尊無卑,無敬無鄙,無讚無斥,無喜無憂,又有什麼言語可說,喜惡可言,又哪來的文章可寫?

劉勰是這樣說的,具體到文學藝術、人際交流的實踐,難道不是這樣做的嗎?最古老著名的琴曲就有《高山流水》;《赤壁賦》中的名句就有:“山高月小,水落石出”,《蘭亭集序》、《醉翁亭記》共同讚美的就分別有“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諸峰林壑尤美,水聲潺潺”;《沁園春·長沙》令毛澤東心動的就是“萬山紅遍,層林層染,漫江碧透,百舸爭流,鷹擊長空,魚翔淺底”……哪一篇不是在一仰一俯,一高一卑中行文的呢?而這些作品,又有哪些不是經典之作呢?至於人們口口相傳的“白山黑水”,“山高水長”,“黃天厚土”,“仁者樂山,知者樂水,”“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又哪個不是像沿襲劉勰所說的道之文而朗朗上口呢?“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蕭瑟秋風今又是,換了人間”;“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飛來”;“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又有哪些不是在高卑定位、否定與肯定的兩種“心儀”中文采煥然的呢?

《原道第一》接下來的第二段話,則更具體的以動植、聲音、色彩,說明大自然成文的道理,並進一步發問,“有心之器(人)其無文歟?”

第三段,劉勰又進一步明確指出:

人文之元,肇自太極。幽讚神明,《易》象惟先。庖犧畫其始,仲尼翼其終。而《乾》《坤》兩位,獨製文言。言之文也,天地之心哉-…

這裏的“人文之元,肇自太極”,更加明確地肯定文章的起源、開端,是從“太極”發生的。這裏的“太極”又指什麼呢?一些人把它解釋為天地未分以前的一團混沌之氣。這就肯定又錯了。前邊劉勰剛剛說過,文章與天地並生,而人類的文章是兩儀生成以後,加上人的認識情感寫出的,怎麼這裏會說成人文之元,起始於天地未分之前的元氣呢?我們知道,所謂“太極”,是中國古老的哲學術語。明代王廷相也確實把“太極”看作“天地未判之前,太始混沌清虛之氣也。”(《太極辯》)但是,聯係上下文中的語意來看,這裏的“太極”,實際指的應該仍然是相反相生的陰陽兩極。太極圖正是這樣的圖示。 北宋張載就說:“一物兩體,其太極之謂與!”所以劉勰接著說,幽讚神明,《易象》惟先。就是說,深刻闡明這個神機的,《易》經中的卦象是最早的。因為易經中的卦象處處都充滿了吉凶、禍福這些互為反差的內容,才成為最早的文章。伏羲創始畫出太極圖,孔子解釋充實得更透徹。而《乾》卦,《坤》卦,孔子特地寫出了精彩的《文言》。這《文言》寫出的“乾、坤”兩文(一天一地、一陽一陰)實在是揭示了天地萬物的神機啊!

再從《原道》這個題目而言,原是本原之意,道則是天地萬物的根本規律性。所以說,劉勰把它放在開卷第一篇,來說明文章的產生的本源以及它的根本規律性,就是兩儀生文,高卑製文,也就是“反差成文”。

當然,我們並不能說,一千五百年前,劉勰這樣說了,“反差成文”就一定是為文的基本原理,況且劉勰也並未直接這樣說。這個論斷正確與否,關鍵在於縱貫古今,橫列中外的為文實踐,是否遵循並驗證了這個根本原理。我的兩本書列舉了數以百計的古今中外的經典之作,都是從反差的角度切入的,就是想用實踐來檢驗證明這一道理的。這些作品或者以反差使故事波瀾起伏,或者以反差抒發真摯的情感,或者以反差呈現景色的鮮明,或者以反差證辯道理的深刻——從而文采斑斕,韻味雋永,是非鮮明,引人入勝。這些實踐,有力地證明“反差成文”確實是作文的基本原理。所以人們常說:“文武之道,一張一弛”;偏寫則暗,兼寫則明。一切生命,都有呼有吸。為文的道理,也是如此——包含了兩個相反的方麵才有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