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民主政治的衰頹

民主政治在西文叫做“德謨克來西”。“德謨克來西”本應專指政治上的一種體製而言。然常有用以表示經濟上,社會上,甚或禮儀上的一種狀態者,而美國式的社會學家尤喜作廣泛無定之論。我們今所論的民主政治是指一班通認為民主國家,如英美法瑞比荷等國的政製而言,是指具體的,現實的一種製度,而不是指抽象的一種理想,或實現無期的一種希望。③

那末,英美等民主國家有那些共同之點呢?第一,在這些國家中,各個人民,無論是挾資億萬的大地主大資本家,或是貧無所有的農民工人,在法律上是一概平等的。第二,國家的權力有限,而個人保留著若幹的所謂自由權;國家如欲伸張其權力或限製人民的自由,則須依照一定的製憲程序,所謂製憲程序者大概都含有人民直接對某事表示意見之意在內。④第三,人民有一代議機關,依個人平等的原則選出,較富有階級操縱較貧窮階級的事實則法律一概不問。第四,議會中同時有兩個或兩個以上的政黨存在,互相監督,且輪替執政。第五,為保障人權及限製國家權力起見,政府采分權製;沒有一個國家機關,無論立法,行政,或司法,能獨攬國家一切的大權。

上述的固不能算是民主政治的定義,但民主政治的重要精彩實不過此。本文所論列的民主政治即是這樣的一種政製。

當20世紀的初年,稍具進步眼光的人們幾全體認民主政治為絕對最良的製度。凡未采用民治的國家,其統治者且常帶多少心虛及自慚的口吻。所以當大戰後期威爾遜總統以“使民主政治得安全存在於全世界”為號召時,無論是協約方麵的帝俄,或是中歐方麵的帝德,皆表示可以商議的態度。然歐戰的結局實為民主政治最後一次的凱旋。歐戰終結而後,已經民主的幾國在形式上雖仍回到戰前的常態,新興的國家雖幾乎一致地采用民主憲法,但民主政治的基礎則已早因蘇俄革命的震蕩,及各國戰時政府權力無限的膨脹而受暗傷,1922年墨索裏尼的法西斯蒂主義在意大利獲到勝利後,則民主政治受到更嚴重的打擊。俄國本不是民主國家,故共產黨的獨裁,在民主政治者的眼光看起來,隻是以暴易暴。意大利至少在形式上,也是民主國家。故法西斯蒂的勃起對於民主政治更有深刻的影響。然共產獨裁及法西斯蒂主義初時僅是一種革命的現象,既無成績可言,也無持久的把握,故擁護民主政治者尚可不太悲觀。到了1930年左右則形勢又大變。兩者不特均有持久的趨勢,且在施政上亦有顯著的成績。而此成績者不特優於俄意曩日之所有,即以此所謂民主先進國家的造詣亦無遜色。這樣一來,不特民主政治自身的缺點暴露無遺,且代替民主政治的製度之堪采用也得了事實上的證明。這實是民主政治空前的大打擊。然擁護民主政治者尚有說焉。他們可詆俄意民智未開,工業不發達,故獨裁易乘,而民治難行,至於先進國家則固仍以民治為最良政體。⑤但1933年希特勒主義之披靡於人民政治能力素號發達的德國則更為民主政治之致命傷。政治製度之為物本不能憑好惡為取舍,而應憑其實際上的表現為從遠。民治製度的弱點既未能末滅,而代替民治的製度則轉能表現其優長之點。又何怪民治製度已動搖到了近年為更烈呢?

民主政治衰頹的最大原因,自然是無產者階級意識的發達,及國家經濟職務的增加。馬克思派的社會主義者一方提醒無產階級的階級意識,一方則痛詆民主政治的虛偽,及無產階級之無權問政。姑無論馬克思派之所指摘者是否事實,但大多數國家的無產階級對於民主政治因而發生一種根本上的不信任則為事實。暴烈者以打倒民主政治為職誌,如入國會,則專以搗亂為能事,溫和者亦從不肯盡政黨應盡的義務。⑥故民主政治的失敗,無產階級的不合作實為重大原因。

然無產階級的不合作,不能即算是民主政治本身的弱點;猶之我們不能因拿破侖三世之稱帝而遽為第二共和病。如果有人能祛除無產階級的誤會,而且在實際上確予無產階級以握政權的機會,則民主政治仍不會因無產階級的存在而失敗。然民主國家之不能應付現代國家的經濟問題,無法完成現代國家的經濟職務,則實是民主政治難以補救,或竟不能補救的弱點。現代的國家已不複是一個警察國家,所以國家的經濟職務繁而且重。而且現在又是經濟的民族主義澎湃時代,國與國間的經濟戰至為劇烈,故國家常有采取敏捷的處置的必要。然在民主國家,則國家權力有限製,而個人的自由受保障;議會雖號稱代表人民,但與國中生產的組織無關;且議會中的各個政黨又複互相牽製,使議會不能為敏捷有力的決議;議會即有決議,行政人員亦未必能實行。因此種種,民主國家的生產及消費乃不能維持其應有的均衡,而生產力的增加亦至極遲緩。除了上述的二者而外,民主政治尚有其他種種崩潰的現象。工人的騷動足以影響國家的治安;黨爭的劇烈足以減少法律的尊嚴;行政權的增加及立法機關的退讓足以破壞兩權的平衡。然此種種直接間接殆皆由前述兩大弱點所引起,所釀成,故不必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