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認真地說:「我唯一想禍害的就是你。」
相柳輕聲而笑,「那就把蠱引到我身體裏來吧。」
小六譏笑:「你有這麼好心?」
「我會在他離開清水鎮前殺了他,你就不用煩惱如何解蠱了。」
小六感覺腳不再發抖了,滑下他的身子,慢慢地遊著,「殺他能匡複神農嗎?」
「不能。」
「他上過戰場,屠殺過神農士兵嗎?」
「沒有。」
「他和你有私人恩怨嗎?」
「沒有。」
「那為什麼還要殺他?」
「立場。既然知道他在我眼皮皮底下,不去殺他,好像良心會不安。」
「你有良心?」
「對神農還是有點的。」
「可笑!」
「是很可笑,以至於我都覺得自己可悲,如果沒有這點良心也許我真就去找黃帝談談,幫他去滅了高辛。」
小六沉默了,看著頭頂的月亮,像是被咬了一口的餅子。良久後,他問:「共工將軍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能讓你這麼個妖怪長出良心?」
「他是個傻子!」相柳沉默了一下,又說,「是個可悲的傻子,領著一群傻子,在做可悲的事。」
小六說:「其實最可悲的是你!他們是心甘情願,並不覺得自己傻,隻覺得自己所做上可告祖宗,下可對子孫,死時也壯懷激烈、慷慨激昂!你卻是一邊不屑,一邊又做。」
「誰讓我有九個頭呢?總會比較矛盾複雜一些。」
小六忍不住大笑,狠狠地嗆了口水,忙抓住相柳的胳膊,「你……你……不是都說你最憎惡人家說你是九頭怪嗎?九頭是你的禁忌,有人敢提,你會殺了他。」
「你還活著。」
小六嘟噥「暫時還活著。」
「我憎恨的不是他們談論我是九頭怪,而是他們心底的鄙夷輕蔑。我允許你提,是因為……」相柳翻了個身,一手支著頭,側身躺在水麵上,看著小六,「你嘴裏調侃取笑,可心中從不曾認為九頭妖就怪異。」
小六微笑著說:「因為我曾比你更怪異。」
「所以你躲入深山,不敢見人?
「嗯。」
相柳抬手,輕輕撫過小六的頭。小六吃驚地看著相柳,「我們這算月下談心、和睦相處嗎?」
相柳說:「在你下次激怒我前,算是。」
小六嘆氣,「和睦時光總是短暫,就如人世間的歡愉總是剎那。花開花謝,月盈則虧,但凡世間美好的東西莫不如此。」
相柳譏嘲,「是誰說過再美麗的景緻看得時間長了也是乏味?」
小六但笑不語。
天快亮時,小六才渾身濕淋淋地回家。
他邊擦頭髮,邊琢磨著今天有沒有病人要出診,醫館裏有桑甜兒應付,他應該還能睡一覺,於是栓好門,打算睡到中午。
迷迷糊糊地睡著,隱約聽到串子拍門,聒噪地叫他,他罵了聲「滾」,串子的聲音消失了。
沒過多久,又聽到有人叫他,小六大罵「滾」,把被子罩在頭上,繼續睡覺。
門被踹開,小六氣的從被子裏鑽出個腦袋,抓起榻頭的東西,想砸過去,卻看見是阿念。他滿臉淚痕,怒氣沖沖地瞪著小六。
小六立即清醒了,翻身坐起,「你來幹什麼?」
阿念未語淚先流,吼著說:「你以為我向來嗎?我巴不得永遠不要看見你這種人!」
小六腦子裏一個激靈,從榻上跳到地上,「軒怎麼了?」
阿念忙轉過了身子,「哥哥受傷了,醫師止不住血,哥哥讓我來找你。」
小六抓起衣服,邊穿邊往外跑,他明白相柳昨晚為什麼來見他了,可不是為了月下談心,當他痛的全身失去力氣,沒有辦法動彈時,軒肯定也痛的無法行動。可是軒已經有準備,相柳又和小六在一起,有什麼人能突破軒的侍從,傷害到軒?
跑到酒鋪子,小六顧不上走正門,直接從牆頭翻進了後院。
幾個侍從圍攻過來,海棠大叫:「住手!」
小六問:「軒在哪裏?」
海棠舉手做了個請的姿勢,「隨我來。」
屋子外設置了小型的護衛陣法,小六隨著海棠的每一步,走進了屋子。軒躺在榻上,閉著眼睛昏睡,麵色白中泛青。
海棠輕輕搖醒了軒,「回春堂的玟小六來了。」
軒睜開眼睛,阿念哭著問:「哥哥,你好一點沒有?」
軒對她微笑,溫柔地說:「我沒事,你昨夜一晚沒睡,現在去好好睡一覺,」說完,他看了海棠一眼,海棠立即走過去,連哄帶勸地把阿念帶了出去。
榻旁站著一個老頭,軒對小六介紹說:「這位是醫師塢呈。」
小六強壓著心急,作揖行禮,「久聞大名。」塢呈也是清水鎮的醫師,不同的是他非常有名,尤其善於治療外傷,看來他是軒的人。
塢呈沒有回禮,隻是倨傲地下令:「你來看一下傷。」
小六坐到榻旁,拉開被子,軒的右胸上有一個血洞,傷口並不大,血卻一直在往外流。塢呈解釋說:「昨日夜裏,有人來襲擊,侍從們護住了主上,但從天外忽然飛來一箭,主上又突然全身酸痛,無法閃避。幸虧有個侍從拚死推了主上一下,箭才沒有射中左胸要害,而是射在右胸。中箭後,侍從立即來找我,我查看後,覺得沒有傷到要害,應該沒有大礙,可是從昨夜到現在血流不止,如果再不能止血,主上的性命就危矣。」
小六低頭查看傷口,塢呈說:「我用了上百種法子試毒,沒有發現是毒。」
小六問:「箭呢?我想看看。」
塢呈把一個托盤遞給小六:「在這裏。」上麵有兩截斷箭。
塢呈說:「是很普通的木箭,在大荒內任意一個兵器鋪子都能買到。」
小六說:「不可能普通,從那麼遙遠的地方射出的箭,力道一定大的可怕。如果隻是普通的木箭,早就承受不住,碎裂成粉末,根本不可能射中軒。」
塢呈說:「主上也這麼說,但已經讓最好的鑄造師檢查過,的確是非常普通的箭。」
小六撫摸過箭矢,問軒:「你仔細想想,箭射入身體的剎那,你有什麼感覺?」
軒閉上了眼睛,在努力回憶,「那一瞬,身體酸痛,胸口窒息般地疼痛,不能行動……冷意!我感覺到一股冷意穿過身體。」
小六想了一會兒,對軒說:「你去過極北之地嗎?」
軒笑著說:「沒有,你去過嗎?」
「我去過。那裏終年積雪,萬古不化。雪一層層地壓下去,變成了冰,冰一層層壓下去,形成了冰山,冰山比大荒內的石頭都堅硬,鋒利的刀劍砍上去,隻會有淡淡的粉末濺起,經過千萬年,在一些巨大的冰山內,會凝結出冰晶,猶如寶石般晶瑩剔透,卻比鐵石更堅硬,會散發出極寒之氣。」
塢呈十分著急軒的傷勢,可小六竟然和軒說起了大荒內的風物,塢呈不禁說道:「主上說你懂醫術……」
軒盯了他一眼,塢呈不敢再多嘴,卻心有不甘,低頭道:「主上,傷要緊。」
軒問小六:「這冰晶會融化嗎?」
小六說:「平時不會,但既然是冰中凝聚,自然有可能融化。」
軒慢慢地說:「你的意思是懷疑有人用特殊的法子在普通的木箭上包了一層冰晶,箭射入我身體後,冰晶立即融化了,所以看上去就是普通的箭矢。」
「雖然我不知道如何鍛造冰晶,讓他們遇血融化,但有極大的可能是這樣。」
「極北之地的冰晶,再加上高明的箭術,是防風氏!一定是防風氏!」塢呈激動地嚷,「老奴這就去找他們!他們做的箭,必定有止血的法子。」
「站住!」軒唇邊帶著一分譏嘲說,「你怎麼證明是防風氏?大荒內會射箭的人不少,難道你就靠著這支在任何一個兵器鋪都能買到的箭?」
塢呈不甘地想了一會兒,沮喪地低下了頭。如果真是防風氏射出的這一箭,最有可能的人就是那位箭術高超的防風小姐,一個防風氏還不算難對付,可她的身後還有塗山氏,大荒內的四世家,就是皇帝也不得不顧忌。
軒問小六:「你可知道我為什麼血流不止?」
小六用手指在他的傷口上蘸了血,放進嘴裏嚐著。軒看到他的動作,心頭急跳了一下,忙穩了穩心神。
小六說:「估計冰晶裏有東西,冰晶融化後,那東西很快就散在傷口四周,阻止傷口凝結。」
塢呈眼巴巴地看著小六,「會是什麼東西?我用了各種靈藥,都無法止血。」
小六說:「我也不知道。」
塢呈頹然,幾乎要破口大罵,卻聽小六又說:「但我知道如何清理掉那些東西。」
「什麼方法?」塢呈滿麵急切。
「一切陰暗都會在太陽前消失,蘊含了太陽神力的湯穀水,至純至凈,萬物不生,不管那是什麼東西,用湯穀水洗滌傷口,都肯定能洗掉。」
「湯穀水難以盛放,之前帶的一些已經用完了。湯穀遠在千萬裏之外,一路趕去,血流必定會加快,即使以現在的血流速度,主上也根本堅持不到湯穀。」
小六對軒說:「我有辦法能讓血流變得緩慢,隻是你恐怕要吃些苦頭。」
軒微笑,「別賣關子了。」
「在你傷口裏放入冰晶,用冰晶的極寒之氣,讓血液凝固,血流變慢,但那可是千萬年寒冰孕育的冰晶,你會非常冷。」
「隻要能活著,冷有什麼關係?但冰晶哪裏能有?這種東西藏在冰山中,肯定很難獲得,擁有的人肯定很少。」
塢呈想到清水鎮上有個人肯定有,自己都不相信地低聲說:「去找防風氏要?」沒想到小六贊同地說:「對啊,就是去找他們。不過不是要,而是偷。」
「偷?」
小六站了起來,對軒說:「你躺著別動,群毆去去就來。」
軒忙說:「我派兩個人和你一起去。」
小六笑道:「我是去偷,不是去搶。」
軒緩緩說:「雖然你和塗山璟交情非比尋常,但那隻是私交。在家族利益前,私交不值一提。其實,這是我的事,和你沒有關係,你不必……」
「如果不是你體內的蠱,這箭不見得能射中你,此事本就因我而起,怎麼能說和我沒有關係?好了,別廢話了!我走了!」小六衝出屋子,快速地翻上院牆,躍了下去。
小六一路急奔,來到了璟現在居住的宅邸前。
他上前敲門,有僕人來開門,小六說:「我是回春堂的醫師玟小六,求見你們二公子。」
僕人拿眼角掃了他兩眼,不樂意地去通報了。
不過一會兒,兩個婢女就來了,非常客氣恭敬地行禮,「小姐聽聞是您,讓奴婢先來迎接,公子和小姐隨後就到。」
「不敢!」小六隨著兩個婢女進了門。
沿著長廊走了一會兒,一個穿著水紅曳地長裙的女子快步而來,走到小六麵前,斂衽為禮。當著僕人的麵,她不好直說,直說,隻道:「謝謝你。」語氣誠摯,微微哽咽,讓小六充分感受到她心中的謝意。
小六作揖,「小姐請起。」起身時,藉機仔細看了一眼防風小姐。即使以最嚴苛的眼光去打量她,也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姿容儀態俱佳的溫婉女子,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愛。
小六暗問自己,軒胸口的那一箭真會是她射的嗎?如果是她,她為什麼要殺軒?相柳和她又有什麼關係?
小六心內思緒萬千,麵上卻點滴不顯,笑問:「請問璟公子呢?」
防風小姐道:「已經派人去通報了。我是正好在前廳處理事務,提前一步知道,所以立即迎了出來,隻想親口對你道一聲謝謝。」
小六忙道:「我和璟公子很熟,不必多禮,我直接去他那裏見他就行了。」
一旁的婢女都鄙夷地看了小六一眼,防風小姐卻絲毫未露不悅,反而笑道:「可以。」
防風小姐在前領路,帶著小六去了璟居住的小院,也就是小六曾養傷的地方。
璟已經從東院子裏出來,正疾步而行,看到小六和防風意映並肩而來,防風意映款款笑談,小六頻頻點頭,畫麵和諧得讓璟覺得刺眼。
意映看到他,停了步子,溫柔地解釋:「六公子說是要直接來見你,所以我就帶他來了。」
小六衝璟笑,「我有點私事麻煩你,咱們進去再聊。」
璟說:「好。」
他轉身在前帶路,意映走到他身邊,小六隨在他們身後。璟停了停步子,意映也立即走慢了,小六索性裝粗人,直接從他們身邊走了過去,東張西望,哈哈笑著,「這牆角的花雕得可真好看,那是什麼東西……」
防風意映柔聲解釋著,小六邊聽邊嘖嘖稱嘆。
待走進院子,小六繼續保持什麼都沒見識過的鄉巴佬樣子,東張西望,院子裏倒依舊是上次的樣子,各種各樣的鮮花都開著,茉莉、素馨、建蘭、麝香藤、朱瑾、玉桂、紅蕉、闍婆、薝蔔……卻沒看到屋簷下掛著冰晶風鈴,小六十分失望,繼而反映過來,暗罵自己笨蛋,現在是春天,再被錢燒得慌,也不會把冰晶拿出來懸掛。
小六正躊躇,思索著怎麼才能在不驚動防風小姐的情況下拿到冰晶,聽到璟對防風小姐說:「意映,你回去吧,我和小六有話說。」
小六心中想,意映,倒是個好名字。防風小姐臉上的微笑好像僵了一下,隨即又笑起來,溫柔地說:「那我先去廚房看看,讓他們置辦酒菜,款待六公子。」
防風小姐對小六欠了欠身子,退出了院子。
璟看著小六,小六低著頭,他那樣子,能瞞過防風小姐,卻瞞不過璟。
璟溫和地問:「你在找什麼?」
小六試探地問:「我想問你要一樣東西。」
璟毫不猶豫地說:「好。」
小六問:「不管什麼都可以嗎?」
「但凡我有,你皆可拿去。若是我沒有,我幫你去尋。」
小六抬起頭看他,「我想要兩串冰晶做的風鈴。」
璟立即叫來靜夜,低聲吩咐了兩句,靜夜匆匆離去。
璟沒有問小六要冰晶做什麼,隻是沉默地看著小六,雙眸猶如黑色的暖玉,洋溢著溫暖愉悅,似乎對小六肯找他要東西很開心。
軒提醒了小六絕不可相信璟,可小六總不相信會想殺人,小六忽然鼓足勇氣,說道:「我,我……想……」
璟微微地身子前傾,想聽清楚小六說什麼。他身上的藥草香縈繞住了小六,小六想後退,璟抓住了他的手,「你想什麼?」
小六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低聲道:「我想請你,不管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要傷害軒。」
璟輕輕地嘆了口氣,好似失望,又好似開心,「好。」
小六詫異地抬頭,不太能相信地問:「你答應了?」
璟點了下頭,「我承諾過,會聽你的話。」
小六想著,看來刺殺軒隻是防風意映的意思,璟對防風意映的行動一無所知,這麼大的決定防風意映卻沒有告訴璟?
小六心裏冒出幾句話,想提醒璟,可想到防風意映是璟的未婚妻,他在璟麵前說人家的是非顯得很卑劣,小六實不屑為之,於是把話都吞了回去。
小六抽手,璟卻握著不放。
靜夜走進來,看到璟握著小六的手,腳下踉蹌了一下,差點把手裏的玉盒摔了。
她穩著心神,把玉盒交給小六,「盒子裏裝了兩串冰晶做的風鈴,這些晶片都經過特殊加工,寒氣已經大大減弱,怕公子有別的用處,所以奴婢還放了兩塊冰晶。如果靈力不夠,千萬不要用手直接去拿,可會把手指頭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