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4章 我本是樹(1 / 2)

剛上山,槍就響了。

這是岜沙苗寨的火槍手們在歡迎外來客人。

他們怎麼知道有外來客人?原來在左邊的高山上有一座高及雲天的秋千架,年輕人正在蕩秋千。其實那是一個自古以來的觀察哨,看看有沒有外來之故,順便也注意一下有沒有外來客人。

如果是外來之故,槍聲響處一定有人倒下。我們沒有倒下,可見他們在秋千上晃晃悠悠看一眼,就知道我們沒有敵意。

這個頭開得真好。

槍聲響過,火槍手們一下子就出現在我們眼前,都是瘦筋筋、油烏烏的健壯男子,沒有笑容,卻滿臉善意。

看得出他們都很想與外來的客人講話,似乎又覺得自己的漢語不太流利,便推出這裏的一位姑娘來引路。這個姑娘笑眯眯地一站出來,外來的客人們都輕輕地“嗬”了一聲。她在容貌上,居然比我曾經描述過的西江苗寨美女們還要漂亮。

我覺得她有點眼熟,一問,原來她曾被深圳華僑城的大型演出集團選為演員,在掌聲鮮花中風光過四年。終於熬不過對家鄉的思念,回到了這深山老林之中,每天踩著槍手們的槍聲,與一棵棵大樹對話。

外來客人們都奇怪,見過繁華世界那麼長時間的她,又怎麼能耐得住這裏的寂寞?但一聽她對一棵棵大樹的深情介紹,就知道她真正的寂寞是在深圳時——車水馬龍間,揣想著每一棵樹的早晨和夜晩。

盡管姑娘那麼漂亮,這個村寨仍然以男性為中心,這一行迎客隊伍的主角也還是那一隊火槍手。

主角中的主角,則是身材矮小的火槍隊長滾元亮。他的表情,很像秦始皇的兵馬俑。

聽說當年滾元亮即將出世的時候,他的母親向村寨裏一位名叫賈拉牯的“鬼師”詢問孩子的情況。鬼師,有點像外地的巫師,但在這裏有很高的地位,相當於村寨的精神教主和文化傳人。這位鬼師卜過一卦之後就向滾元亮的母親耳語:“這個崽,附著了先祖薑央衛士的靈魂!”

先祖薑央?不就是從楓樹裏生出來的嗎?而那楓樹,不就是蚩尤染血的桎梏變出來的嗎?

等到滾元亮一出生,母親就抱著他到一棵楓樹前,拜過,再燒香紙,壓石頭。他就是“楓樹之子”了,立即與蚩尤和薑央接通了血脈。

他長大後很快成了百發百中的神槍手,是村寨中火槍隊的首領。

此刻,他正背著槍,把我們領進一條大樹密布的山路。

苗族作為蚩尤的後代不僅崇拜楓樹,而且由於千裏奔逃總是以樹木作為匿身的掩護,因此也崇拜所有的樹,以樹為神。

岜沙苗寨的村民相信,每一棵樹都有靈魂,護佑著每一個人的生命。

火槍隊長和那位漂亮姑娘不斷地向我們講著這些話,一開始大家還不大在意,以為隻不過是近似原始宗教的自然物崇拜,但聽著聽著就發現不對了,我們麵對的,是一種驚人的生命哲學。

我很想用最簡單的語言把這種生命哲學的實踐方式說一說——

這裏的孩子一出生,立即由父母親為他種一棵樹。今後,這棵樹就與他不離不棄,一起變老。當這個人死了,村人就把這棵樹砍下,小心翼翼地取其中段剖成四瓣,保留樹皮,裹著遺體埋在密林深處的泥土裏,再在上麵種一棵樹。沒有墳頭,沒有墓碑,隻有這麼一棵常青的樹,象征著生命還在延續。其實不僅僅是象征,遺體很快化作了泥土,實實在在地滋養著碧綠的生命。

因此,這個萬木茂盛的山頭,雖然看不到一個墳頭、一塊墓碑,卻是一個巨大的陵園。但轉念一想又不是,因為這裏找不到生命的終點。似乎是終點了,定睛一看,怎麼又變成了起點?隻覺得代代祖輩都聚合在這裏了,每一位不管年紀多老都渾身滋潤、生氣勃勃。

這裏沒有絲毫悲哀,甚至也沒有悼念。抬頭一望哪棵樹長得高,身邊的老人就微笑著說一聲:“那是小虎他爺爺,壯實著呢。”

又見到一棵老樹掛滿了藤花,有人說了:“他呀,曆來有女人緣,四代了,年年掛最多的花。”

這裏有一棵新樹還不大精神,一位火槍手向我介紹:“這是哥們兒,兩個月前喝醉了再也不理大家了,現在還沒有醒透呢。”

麵對前方那棵古樹,陪著我們的火槍手停止了說笑。原來那是這個部落世襲苗王滾內拉的生命樹,也是這個山頭最尊貴的神樹。火槍手們用苗語恭敬地稱它為“杜霞冕”。

反正,不管尊卑長幼,全都在這個山頭盤根錯節地活在一起了。這兒的家譜總是沾滿了露水,這裏的村史總是環繞著鳥鳴。村寨裏的哪一個人遇到了憂愁或是喜樂,隻要在樹叢中一站,立即成了祖祖輩輩的事、家家戶戶的事。這裏是村寨的延伸,也可以反過來說,村寨從這裏生成。

現在,世界各國的智者麵對地球的生態危機都在重新思考與自然的關係,但在這裏恰恰沒有這種關係。人即是樹,樹即是人,全然一體,何來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