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見素心還不鬆口,幽芷竟也似賭氣似的,回身一端坐,聲音不是很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素心耳畔:“既然你不肯說,等回去我一個人一個人地問過去,總會有人告訴我。興許,大哥就願意呢!”
她一邊說,眼角卻一邊悄悄地瞥向素心,小心翼翼。也不曉得素心到底發現了她的這個小動作沒有,總之素心最後還是豎起了白旗:“好好好,知道拗不過你。”
方說完,幽芷就轉過身來,眼亮如辰,期期盼盼地望著素心。素心“噗嗤”一聲掩著嘴笑彎腰,半晌才緩過氣,點點幽芷的額頭搖搖頭:“果真不該讓你再同宜嘉一塊兒了,唉……”
幽芷有些微著急了,委委屈屈地瞅著素心:“嫂嫂,你到底是告不告訴人家……”素心雖不是頭一回見到她這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但依然笑得不可抑製,忙點頭道:“好啦好啦,告訴你就是……”
幽芷這才喜笑顏開,碰過素心的臉輕輕啄了一口:“嫂嫂,我最喜歡你了。”可憐素心似是被她方才的那“蜻蜓點水”給楞住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用力戳戳幽芷的腦門哭笑不得:“你這腦瓜子,敢情是被宜嘉洗腦了不成?竟然……好,今兒你橫豎都給我落下柄子了,往後……往後……”
素心的“往後”還沒說出一個所以然來,幽芷倒接過話茬道:“嫂嫂,方才你可一共說了宜嘉好幾回壞話呢,回頭若是告訴李叔鳴……”她故意將尾音揚了揚,果真見素心愈加哭笑不得,索性背過臉不理她了。
幽芷見她這模樣,孩子氣般笑起來,笑得明眸皓齒。
已經是春日的尾巴,接近初夏的風口,籠罩在身上的陽光和迎麵拂過來的風,都些些許許的帶著夏日的**感,白花花的有點晃眼。一**上穿過好幾個弄堂,生鏽的磚瓦裸露在外頭,也並沒有用水泥澆灌起來,透著一股滄桑感來。牆上的廣告鐵牌倒是惹眼得緊,上頭用俄文寫著幾行字,鐵牌正中央是一張女人的畫像,袒胸露背,右手支著腮幫子,笑得眼兒媚柳眉俏。畫像下麵是兩個大大的漢字:香煙。
前麵再拐幾條街巷便是素心要去的米行了。
不遠處有人在唱黃梅戲,就這麼在街上隨意搭了個台,一頂大帳篷緊緊撐著,台上有兩個人正在賣力投入地唱,幽芷仔細一聽,是那曲最出名也最討彩的《對花》。
“郎對花姐對花,一對對到田埂下
丟下一粒籽,發了一顆芽
麼杆子麼葉,開的什麼花
結的什麼籽,磨的什麼粉,做的什麼粑
此花叫做 呀嘚呀嘚呀喂嘚呀嘚喂呀嘚喂呀嘚喂嘚喂呀叫做什麼花”
客串的小生接著後頭開始唱,同樣唱得很賣力,聲音也煞是清亮。幽芷心中暗暗歎道,想來這些街頭藝人也是多多少少身懷高技的。
幽芷記得,母親還在的時候,最喜歡聽的便是這出《對花》。從前姥姥過七十大壽時家裏曾辦了一場堂會,請戲班子的人過來唱黃梅戲,母親聽得極是入迷。似乎那時母親還曾微微羨慕道:“若是我能盼到自己的七十大壽,定也唱個熱熱鬧鬧的堂會,好好聽個夠。”
隻可惜,到最後,母親的願望還是落空了。
堂會是從來不曾辦得成,就連自己,都不大會唱黃梅戲。
其實小時候母親曾經教過自己,教的是那出《**織女》,隻是自己從來都沒有用心去學,隻道是圖個新鮮,沒多少時日便忘得一幹二淨,一點影子都不留。
現在想來,卻是那樣後悔與悵然。
一念及到母親,幽芷的心被漸次往下扯,那就午的陽光也黯淡了下來。
最後回過頭去看一眼搭的戲台子,《對花》依舊在唱著,周圍的聽眾雖不是很多,但也不至稀落。
幽芷剛想轉過頭,然而餘光似乎瞥到什麼,再也回不過來——
隻是一瞬,她隻看到了一瞬。
雖然她並不曾看真切那挺拔的男子的麵容,甚至連旁邊女子的正麵都沒有看到,隻見兩個背影,可是那輛雪佛蘭,那樣熟悉的感覺,那樣無法忘懷的身形,她相信自己的直覺,她相信自己,不曾看錯。他穿著一身黑色筆挺的中山裝,臉上帶著濃濃的笑意,打開車門站在一旁,而那穿著淡青色圓點洋裝的女子則微微扣了扣頭上的英式禮帽,盈盈然彎腰坐進去,一切看上去如此默契。
幽芷愣住了。
猝不及防映入眼簾的這幕場景,讓她著著實實地愣住了。
車夫仍舊在使勁飛快地向前跑;素心望著另一邊,絲毫沒有注意到自己;周圍的行人都是自顧自地行走,更加沒有誰注意到自己的發愣錯愕。
忽然想起那張標題刺眼的報紙,想起清澤衣服上的香水味和口紅印子,想起那日無意間聽到的陸曼的話——她漸漸地驚慌失措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