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下一瞬,她又想起了那天在床邊的場景——他輕輕捧著她的臉,毫不避視地望著她,連眉目都漸漸透出一股柔和:“芷兒,從前我說愛你,現在還是愛你,將來也一樣。”他用手指揩去她糊滿臉的淚,“不管旁的人說什麼,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們在一起了這麼久,你曉得我沈清澤從來都坦蕩蕩,不會虛情假意。”他就那麼直直望著她,重複道:“你要相信我。”
憶起這席話,讓幽芷原本慌亂的心又慢慢地平複了下來。
清澤從來不曾同自己說過謊,隻要他否認了,就應該相信他。他是自己的丈夫,不是麼?
雖然那輛雪佛蘭同黃包車並非一個方向,也早已消失在視線之外,但幽芷直到這時才緩緩地回過頭。
米行快到了,素心一邊從手袋掏出幾文錢,一邊隨口問幽芷道:“芷兒,發什麼愣呢?米行就在前頭了。”
“哦……”這才完全**過來,幽芷轉眼又微微笑起來:“哪有發愣,我也正準備打開手袋呢!”
素心擺擺手:“不用了,分什麼你我,自然一起付了。”
幽芷打趣道:“唔,我都差點給忘了,咱家就屬大嫂最富有呢!”
素心也忍俊不禁起來,一邊下車付錢一邊道:“說什麼呢!你呀你呀,真真不能再同宜嘉那鬼精靈混在一塊兒了!”
黃包車夫拉著空車疾馳而去,再次尋找下一位顧客。
太陽明晃晃的,陽光明媚,天氣好得很,一碧千裏。
但走著走著,幽芷忽然覺得有一陣涼風不曉得從哪裏吹過來,吹得她心底都有些冷了。
下午的光景,大地剛剛從晌午的熟睡中醒來沒多久,外頭的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似乎帶著了一層薄薄的涼意。從樓梯拐角處的窗戶眺望遠處的後院,左右兩排整齊的廣玉蘭枝椏茂密,葉片蔥綠,在陽光的照耀下油亮得仿似可以滴出水來。
春日的下午總是讓人犯困的,幽芷正眯眼懶洋洋地眺望遠處的綠色,忽然福媽走來,遞過來一個黃色牛皮麵的信封:“三少奶奶,方才有人送過來說是給您的。”
幽芷有些詫異:“給我的?”左右翻看封麵卻又沒有寫一個字,不明所以地問福媽道:“誰給我的?”福媽微微搖頭道:“三少奶奶,那送過來的人並沒有說。”盡管心生疑惑,幽芷麵上還是笑著對福媽道:“福媽,謝謝你,你去忙吧!”福媽一邊稍稍福身一邊小步往後退:“誒,誒,三少奶奶,那我就先下樓去了。”
回到臥房,幽芷用小刀裁開信封口。竟是用臘封的,幽芷這下更加奇怪了,立刻取出信封內的東西。
是三張照片。
第一張照片上,男子身著黑色中山裝,右手邊的年輕女子戴著一頂鬆軟的英式禮帽,雖然看不清她的臉,卻能感受到她勾起笑容的愉悅。男子立在打開著的雪佛蘭車門邊,微微笑著等待女子躬身上車;
第二張照片上,女子和男子並肩坐在雪佛蘭內,女子已經脫下了禮帽,淡青色圓點的洋裝看得分明。他們靠得很近,女子側著臉,男子也微微轉過頭,仿佛相談甚歡、相視而笑;
第三張照片上,看上去是下了車之後,因此隻是兩人的背影。然而那挺拔的身影卻緊緊挨著旁邊的女子,左手替她拿著手袋,右手竟勾住了女子的手臂!而那女子,身子微微前傾,似乎正在要轉首的瞬間。
幽芷飛快地掃視這三張照片,接著卻又仔仔細細地再看了一遍——攥住照片的手下意識地收緊,照片上赫然幾道被抓起的皺痕!
這——這分明是今天中午時候自己看到的那幕情景!分明是清澤和那位陌生的女子!而攝影師拍的角度格外的好,將一絲若有若無的曖昧淋漓盡致地呈現出來!
是誰,是誰如此別有用心的拍下這些照片寄給自己、又是以何種居心何種目的寄過來?照片中的曖昧和自己今天中午所看見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還有曾經的報紙頭條、口紅印子、香水味……
突然之間想起什麼,幽芷猛地抬頭掃視床頭櫃,然後又飛快地奔下樓,一邊疾步一邊大聲問道:“福媽!福媽!”福媽忙在圍裙上擦擦手快步徐趨應聲道:“在呢在呢,三少奶奶您有什麼吩咐?”幽芷蹙眉四處掃視:“福媽,上個禮拜的《申報》呢,收在哪裏?”
盡管有些奇怪幽芷此時的焦躁,但福媽畢竟是訓練有素的仆人,仍舊恭恭敬敬地回道:“少奶奶,在儲物室呢,要我替您取來麼?”幽芷聽到“儲物室”這三個字時便已經舉步,邊走邊道:“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了!福媽,你繼續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