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卓良的後事幾乎都是沈清澤料理的。
三姨太帶著兒子一早就卷款逃走,大太太悲傷過度,整日以淚洗麵。幽蘭雖說還沒出嫁,但畢竟經驗、人脈都很匱乏,幽芷又懷著身孕,沈清澤便將這一切都擔當了下來。
對於嶽父,沈清澤素來很敬重。
出殯那天,上海灘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都來參與了,殯禮一個接一個,花圈亦是送了一打又一打。誰都知道,楚卓良在上海灘算是元老級的實業家,即使稱不上響當當,但自從二女兒嫁入沈家後,一般人在他麵前都是要忌憚三分的。然而是誰,在楚幽芷懷孕的節骨眼兒上,竟做出這樣的事——暗殺,還是槍殺!
楚卓良素來與人為善,就算是生意有什麼過節,但也沒到要滅口的地步。究竟是誰,又是出於什麼目的,竟做出這樣震動整個上海灘的事?但是對於楚卓良的死因卻是眾說紛紜,楚家也從來不曾給外界一個準確的說法。
幽芷後來聽幽蘭說,父親那天早晨如同往常一樣出門去廠子,剛剛走出大門沒幾步,打開車門就要上車,電光火石間隻聽“砰砰”的連續兩聲槍響!待眾人回過神來時,父親已然倒在了血泊中!一場兵荒馬亂,幾乎全家出動將楚卓良火速送去最近的醫院,至於家裏頭有沒有人看門也不曾注意過。幽蘭和楚太太在醫院揪心地等待了一整天之後滿身疲倦地回到家,這才發現三姨太和小弟世灃不見了。心裏一緊,楚太太趕緊查看家裏頭的財物——幾乎所有的現金和值錢的珠寶首飾什麼的全都不翼而飛!
沈家的親家公,警察局自然早已馬不停蹄地調查楚卓良的死因,然而由於是一場精心部署的暗殺,至今調查結果還是一籌莫展、毫無進展。
喪禮的間隙中,幽芷啞著聲問幽蘭:“姊姊,現在那地方,你和太太住得慣嗎?”
三姨太卷走的那麼些東西裏頭竟然包括了楚宅的地契,出事的第二天就有人找上門來,說是地契已經被他花高價買下來了。楚幽蘭和楚太太雖說恨之入骨,但房子被人買下了是事實,她們也沒有足夠的錢贖回來,隻能由著去。沈清澤曾打算從那人手裏買下來,但被楚太太拒絕了,道是隻剩下她和蘭兒了,這麼大一個房子住得慌,反正也不是祖宅,還是就這麼算了吧。既然楚太太這麼說了,沈清澤便依言給她們在接近鬧市區的地方租了套三間屋子。
幽蘭的眼皮早已哭得紅腫,勉強擠出一個微笑:“放心,就我和媽兩個人,很好打發的。”
“怎麼不讓找個傭人?”
“就兩個人,事情自己都能做,何必再花這個冤枉錢呢!”
提到錢,幽芷忽然想到什麼:“姊,清澤說是要給你找個工作,有著落了麼?”
“恩,”幽蘭點點頭,“在一家事務所裏整理文件,一個月的薪水挺多,活兒也不重。”
幽芷寬心:“這就好。姊,有什麼千萬記得來找我,莫要自己一個人硬扛,何況你還有太太要照顧。”
“芷兒,謝謝你。”幽蘭眼角隱隱有些亮光。
幽芷瞪眼:“姊,你這是什麼話?你是我姊姊,哪裏要言謝?”
幽蘭不禁笑了:“好好,不言謝。”忽然又沉默了下去。
似是想到了什麼,幽芷猶豫道:“姊,太太她……”
幽蘭歎口氣,無可奈何:“自從父親走了,媽就像變了個人似的,成天抹淚,常常一坐就是半天,也不說一句話,我真擔心——”
“姊,”幽芷打斷她,“放心,過段時間就好了。多陪太太說說話,解解悶。我反正也是閑著,一有空就會去看你們的。”
幽蘭點點頭。
都說血濃於水,危難麵前,真正的親情,無堅不摧,堅如金剛。
就在楚卓良出殯的同一天,一間熟悉的日式平房裏。
舊曆的九月初,天氣還不算涼爽,日式平房院子裏的槭樹葉尖已經開始泛紅。榻榻米上很陰涼,兩男子相對著木案而坐,手邊各是一杯茶盞。
身穿和服的男子手指修長,他端起茶盞來,在鼻間嗅了嗅,動作優雅得近乎於一種高人一等的感覺。他對麵的男子身著西裝,筆挺的咖啡色。
和服男子淺淺地啜一口茶,抬起頭似笑非笑,直勾勾地看著對麵的西裝男子道:“你曉得,我素來沒什麼耐性。聽起來,你似乎很有信心?”
西裝男子點頭,嘴角蠕動了好幾下才發出聲音:“是,請再給我一次機會藤堂先生。”
和服男子眼角狹長,嘴角微微勾了勾,然而眼底並沒有溫度,冷幽幽地開口道:“可是沈先生,你讓我如何相信你?出手前你不是躊躇滿誌麼,結果卻什麼都沒有撈到!你們中國人有句話怎麼說的——竹籃子打水,一場空!”
對麵的男子連忙回道:“藤堂先生,我保證不會再出豁子了。既然廠子的地契不在楚家,那麼按照楚卓良的信任,也隻會在那人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