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新的糧食(1 / 3)

譯者序一一個結晶——一部分的樂園安德雷·紀德在思想上和藝術上的演變大可以拿來說明他的任一本重要作品的組成,反過來他這種演變也可以用他的任一本重要作品來說明,至少到某一階段為止的演變,可以在某一階段的作品裏找到它的映影或縮影。道理尋常:一沙一世界,一即一切,滄海勺水,勺水見滄海。或用紀德自己的話來說,“藝術品是一個結晶——一部分的樂園”。自然這應用到任何作家,差不多全屬可通,而再放大來看,藝術也無非“以特殊表現一般而已”。不過,紀德卻是一個極端的例子。在他,正如以一篇《紀德研究》而成為此方麵的權威,啟發了所有紀德研究者的耶克·裏維埃(Jacques Rivière)所說,“每一個感情都牽連全顆心”;在他,“愛一件東西就是,而且尤其是,愛其他一切”。而裏維埃更恰當地在他的《研究集》中紀德篇的頭上,用了紀德在《塵世的糧食》(即本書後附的《地上的糧食》。不同的譯者有不同的譯法,出於對兩位譯者的尊重,沒有硬作統一。特此說明。——編者)裏說的一句話作為題語,“我把我的全部財產都帶在身上,就像顏色蒼白的東方女人,在她們的身上帶了她們的全部家私。”裏維埃的《研究集》裏的紀德篇寫在1911年,而紀德自己在1925年出版的《贗幣製造者》裏也就借主人公愛德華而說了“我想把一切都放進這部小說”。所以在他往往一本書裏就包含了他的精神生活的全部的來蹤去跡,哪怕表麵上看來紀德的著作往往前一本和後一本完全不相同。當然各書能解釋紀德到若何程度亦有不同,而《新的糧食》正就是最足於解釋紀德的若幹部之一,而且因為出版較晚,又是把紀德的演變解釋得最全的最小的一本書。那麼,不是更方便嗎,如果這本小書裏還有些片斷足以用來解釋這本書的發展,也就解釋了紀德的演變?裏維埃說過紀德的“一個句子就包含了全部書的安排”。同時還說過他的聲調(tondelavoix)就泄漏了他的靈魂,裏維埃自己研究紀德就從文體上下手,結果十分成功。我們現在就索性推到極端(pousserjusqu & aposaubout——為了解釋的方便,有些地方原都不妨推到極端),就在《新的糧食》的開頭部分找出這一段作為我們的公式:在枝頭雀躍的斑鳩,——在風中搖曳的枝條,——吹側小白帆的海風,——在掩映於枝葉間的海上,——頂上泛白的波浪,——以及這一切的歡笑、蔚藍、光明,——我的妹妹,是我的心在對自己講述,——在對你的心講它的幸福。

雖然意義上也有可說的,這一段引來作為公式的價值,主要是在於這裏——尤其是前五句——所包含的節奏和運動,或如裏維埃所說的風格和章法(compositionou manière decomposer)。

通常講紀德的文體的都把他的發展過程分作早晚兩期,早期終於《塵世的糧食》,而即以該書為代表;晚期始於《不道德人》,而以該書與《窄門》為代表。晚期也可以直推到《贗幣製造者》,而以該書為頂點,但該書似又可算是開了另一個時期,不是純粹的第二期產物了。第一期書,如裏維埃所說,“不管是詩的或思想的(idéologique)都是照內在的運動(mouvement sinté-rieurs)而具形”。把紀德的精神活動的姿態表現得最明顯的也就是這一期的風格。而這一種“風格的美處”,裏維埃說得好,“不在某一點,也不在某一個字,也不在某一個意象,而隻在句法(Syntaxe)”。他的用字,他的意象,往往是平淡無奇,可是經過流動,就像小石子在溪水裏非常生色,非常生動。也就從裏維埃把紀德這一期中的“字句的運動”比作水流“充滿了方向”以來,大家提到這一種風格總同意用“運動”來說,同意說它們“流動”(Fluides)。而最能道出這一種姿態的還是裏維埃自己的這一段話:像早晨的空氣,被太陽的影響一步一步地接觸到了,漸漸地充滿了一千種看不見的細流,一忽兒放縱,一忽兒緩緩地回轉,這個靈魂在事物麵前就如此注滿了不固定、它感覺到它們的溫煦,它一舉一動都招來一番心亂。沉默的來去,歧異的趨勢,抓住了它;它一任愉快的縈回所擺布;每一道從外來的光線都在它身上喚醒種種輕微的回蕩、衝動、拋棄、欲念,象征風在空中驟來驟去的蹤跡;獻身與引退;突進的愛情,隨又被悔恨襲占;等待的躊躇;精微而隨即放棄的傾向。這一切動彈,就是它們操縱了風格。……“清露晨流,新桐初引”,也就是這一種境界,隻是這裏更充滿著受感動的一顆心的悸動,或者甚至於流貫著顫抖,氳氤著不安定、期待、放任、矜持、生怯、低徊、逡巡、反複、搖曳、一步一回頭……風格如此,章法也相仿。題為“戀愛試驗”的那篇所謂“解說”,每一段都重新開始,紀德在《贗幣製造者》裏也說要把小說寫得每章都不借上一章的餘勢,而這部小說也就差不多寫得有點像這樣,而極端的例子還是非小說的《塵世的糧食》,那本書裏甚至“每一句都與另一句平行”,如裏維埃所說,“每分鍾書都在重新開始”。“一堆觀念和感情”,也對的,可是就“無始無終”嗎?我們也有理由和裏維埃稍持異議,而認為其中還是有進行(progrès),隻是一種波浪式差池的進行,或者螺旋式的進行而已。

當然用這一種描寫全部風格與章法的話,來描寫我們作為公式的這一小段文字有點稱不起,可是對於這些地方,這個公式也具體而微了。分析起來看,這一段裏前五句在安排上可不是一呼一吸,放出去,馬上收回來,隨又放出去,不斷地重新開始嗎?這些平淡的意象也就靠字句的流動而放光。它們的步伐也就是搖曳生姿。它們的進行說是斷吧,實在還是續的,並不是亂堆在一起的,上一句裏潛伏了下一句裏的東西,像浮在水流裏的木片,被一浪打下去,過了一程又出現了,也就像編織的纏花邊(arabesque),意象相依相違,終又相成,得出統一的效果。有些字眼與意象顯得是重複的,可是第二次出現的時候跟先一次並不一樣,另帶了新的關係,新的意義。

這樣的寫法,雖然紀德並不存心跟象征派一樣,照音樂的辦法寫文章,徒然地想用文字模仿聲音的語言,因他自己在早年就說過:字句的波動而前進,“照有旋律的思想的曲線,借一種微妙的相互關係”,但結果還是一種音樂的效果,正如《贗幣製造者》全部小說也就是如哈蒙·斐南台士(Ramon Fernandez)所說的,“一套小說批評的管弦樂妙構”。而《塵世的糧食》就安排上說,也正如裏維埃所說的有點像該書第四卷裏翡烏索裏(Fiosole)小山腳下,月光裏那些情人的語聲所作成的,鬆散而飄忽的,這種微妙的交響樂:月亮從橡樹枝間出現了,單調的,可是跟平時一樣美。一組組,現在他們談話了,我隻聽到一些零散的字句,我覺得每人都對其餘一切人講愛情,而不在乎是否旁的什麼人有沒有聽。

《新的糧食》也多少有點像這樣的安排。

這樣的安排(雖然紀德並不是寫詩),也就是詩的,抒情詩的,因為抒情詩的行進決不是沿一條直線,而是一個意象一個意象地,一個境界一個境界地,像雲一樣一卷一卷地舒展。

而說來奇怪,這樣的安排也可以說是科學的,自然科學的。斐南台士在他的《紀德論》裏把紀德的這一個特點,科學精神與科學方法,說得非常透徹,紀德讀了以後也甚以其說為是,特別以此說為喜。的確,依照科學精神與科學方法,判斷是不該遽下,而應先通過觀察、懷疑、不偏執、不肯定自己沒有證實的道理,讓同情由一種批評精神來校正,於是乎躊躇,於是乎不斷地重新開始。所以,例如《塵世的糧食》,照斐南台士說來,那“就是一種真正的種種感覺的分類,紀德在那裏從事於給這些感覺剝去它們的偶然的牽涉,為了嚐試它們的純粹的反響。甚至於這部作品的組成,在它的詩裝之下也令人想起科學家和心理學家的精密的觀察”。而《贗幣製造者》裏愛德華寫小說的方法,也就是一種科學方法。除此以外,我們可以說,這也是一種實驗室裏的辦法,不斷地全部地披露過程,不光是揭出結論,而且不遺棄命題。紀德最擅長寫日記,愛用日記體作小說、遊記,其原因,除了愛真摯,也還是這種科學態度。

正如詩的精神與批評的精神貫穿了紀德的作品,他的風格“是一種批評的風格”,斐南台士說:“批評自己的風格,批評創作者內在的步調(démarches),批評我們對於事物的覺識,因為字句就分析自己。而有時這又是詩的風格,總同複到最初的印象,字句的運動,不是向感覺轉就是避開感覺的暗示。”

這樣不斷地重新開始,自然也就不免時常重複,可是第二度的出現跟第一度的出現不但總有些不同,且大多由無足輕重的地位,進到主要的地位,即使由主要的地位退居到次要的地位,也還是新陳代謝式地方便了或者幫助了新東西的向前突進,因此層層疊疊地推湧前去,愈湧愈遠,正如紀德自述他最初被他的表妹(就是他後來的夫人)拒絕了他的求婚,並沒有挫折他,反而把希望帶得更遠。許多觀念,許多感情,都一度潛伏,再度以更嚴重的意義而重見。這種例子俯拾即是。即以手法而論,在紀德的第一本書《安德雷·瓦爾特筆記》(Les Cahiersd & apos André Walter)裏就寫了瓦爾特準備寫一部小說而寫日記,記下過程,在稍晚一些的諷刺小說《沼澤》(Paludes)裏就書中有書,而且書名也就叫《沼澤》。這隻是一個芽了,若再提取幾十年後寫的《贗幣製造者》裏愛德華的為了寫小說而作日記,也就把小說名叫作《贗幣製造者》——那成了《贗幣製造者》全書的中心,而《贗幣製造者》又是二十萬字以上的一部長篇小說了。又如“超越前去”(passeroutre)的說法,遠在1893年寫的《戀愛試驗》裏就出現了,可是那時候僅露端倪,到幾年以後寫的《塵世的糧食》裏就成了重要的觀念,到更後就成了紀德的中心觀念之一,最後簡直成了《新的糧食》的一個骨幹。而在《新的糧食》裏,紀德自己也就把“進步”,喜悅的“進步”,這一個觀念溯源到《窄門》。自然到《新的糧食》裏這個觀念也就成了全書的骨幹,因為“超越前去”也正就是“進步”。這也就是紀德的進步,螺旋式的進步。

老超越前去,這樣的進步,表麵上又自然會常常顯得前後互相抵觸。不斷修正,不斷揚棄(例如《塵世的糧食》裏不放過任何欲念的主張到《新的糧食》裏遭了廢棄,而他在那裏另外提出了“選擇的德性”),本就是新陳代謝的條件,可是盡管紀德不看重一貫,他在一切演變裏比任何人都一貫。忽略了這一點,就易生誤會。這裏隨便舉一個例子。一位名叫彌爾敦·史丹斯布裏(Milton H.Stansbury)的英國(或美國?)先生在他的《今日法國小說家》(French Novelistsof Today)一書的紀德篇裏就說了這樣的一句話:可是在他委諸本能中,在這種靈魂與肉體不斷的再生中,在他不解的渴中,這位《塵世的糧食》之熱心的巡禮者回過來悲歎一切的空幻,而扔掉了他的書。

如果我們沒有了解錯,這句話不是等於說紀德以為《塵世的糧食》盡是廢話,說了半天,結果是一筆勾銷嗎?而原書上怎樣說呢?在前言裏:當你讀了我以後,拋掉這本書——而出去吧。我願意給了你出去的欲望……別把我的書帶在身邊……在尾聲裏:扔掉我的書;擺脫它,扔掉我的書,對你自己說這裏無非是生活麵前千種可能的姿態的一種而已。找你自己的姿勢……因為他願意我的書教你關心你甚於它自己,——然後關心其他一切甚於你自己。

原來紀德在書裏講的道理也就是擺脫一切的道理,而“得魚”就應該“忘筌’,本沒有什麼自己打自己嘴巴的地方。

由此不能不令人想起,簡直也可以說就由於這樣的誤會,紀德在他五十歲以後的小小十年裏,引起了社會上的兩次不小的風波,思想上,尤其是政治思想上兩度的所謂“轉向”。

首先,1925年的7月8日寫完了他的大作《贗幣製造者》,仿佛也就一下子擺脫了它似的,連等它在巴黎出版都不等,紀德就在8月18日出發往剛果去旅行,去采集奇異的蝴蝶去了。在《塵世的糧食》的時代,他還隻旅行到了北非洲,現在是往赤道非洲去,更遠了一步。這一次他帶回來的收獲卻是一本《剛果紀行》(Voyageau Congo)和其後的一本《乍得回來》(LeRetourdu Tchad)。他在這兩本旅行記裏揭發了殖民地人民被壓迫的黑幕,帝國主義者當局的罪狀。要講點世故,紀德最好不發表它們,可是他好像覺得骨鯁在喉不得不吐。發表了以來,他就頗受了一部分人的攻擊,而獲得了大多數有心人的熱烈擁護。隨著他在以後幾年裏大讀社會問題書,馬克思、恩格斯等等,而發表了《日記抄》,《日記新抄》,隨了他參加當時的左傾青年的集會,大家就眾口一辭說他“轉向”了。

他自己則不承認“轉向”,在一個集會上公開地說了:請不要在這裏說什麼“轉向”吧。我從來沒有改變過我的方向,我一直向前走著。極大的差異是:在長時期內,我隻瞧見我的麵前有著空間和自己的熱心的照射。現在我卻向著什麼東西走去。我知道我的不確定的希望在某處組織起來,我的夢想正在變成事實……於是他於1936年夏天到他的“夢想正在變成事實”的地方——蘇聯——去作了一次巡禮。雖然在完全與充滿了原始森林的大自然的舞台非洲中部居反對方向的那塊地方的人叢裏,也有許多事情叫他感動得流淚,紀德在那裏也得到了不小的失望,也許是因為事先的期待太殷了。他回來了,帶來了一本《蘇聯回來》——又是一本《回來》!世故的朋友們勸他不要發表,可是他也同樣抱了基督教懺悔式的什麼都無隱的精神,還是發表了。這一次引起的騷動更大,因為被激起驚訝的不再是頑固分子,而都是敏感的有頭腦的熱心人。而針對了同陣營裏騷然的抨擊、撻伐,他索性發表了《蘇聯回來補》(RetouchesàmonRetourdel U.R.S.S.)。好,這不是又“轉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