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深深死於2016年9月18日,年僅21歲。

就算再過上一萬年,任深深也不會自己死時的悲慘情形。那天,她被宿舍老大派出去買姐妹們的午飯,卻被百年不遇的大冰雹砸傷了腦門。鑒於這些年來地球氣溫不斷下降,再加上十年前那部好萊塢大片《後天》的警示,已經是人心惶惶。所以冰雹天氣在深秋毫無預兆地來臨之時,大家驚叫之下慌亂逃命,硬是把受了傷的任深深擠到了地鐵通道裏。無數雙腳從她身上踏過去,任是再激烈地呼喊也沒有為她贏來絲毫生機。

不知道過了多久,剛剛有了些意識,任深深還沒來得及睜開眼,腦袋再次狠狠撞到了某個硬物上麵,生生地疼,頭暈耳鳴,還沒緩過神又聽到刺耳的刹車聲,然後耳邊響起稚嫩卻強裝鎮定的少年聲音:“姐,抱緊我,不要抬頭。”

劈哩啪啦的巨大聲響伴隨著強烈的顛簸,任深深直覺地以為是撞車了,忍不住微微偏了身子,卻被身邊的人抱的更緊。車子在地上滑行了一段距離,輪胎與地麵摩擦,發出絕望般的嘶鳴。

隨著車頂再一次的巨響,兩個人同時被彈開來,任深深下意識地轉過頭去看前麵的景象,卻被少年大力拉扯了一把,聲音裏掩飾不住的恐慌:“姐,到後麵來!”少年的餘音被淹沒在金屬被撕裂的刺耳聲中,車頂被巨大的重物砸下來,伴隨著轟轟的巨響,任深深也受不住全身的疼痛,暈了過去。閉上眼睛之前,任深深透過破碎的車窗玻璃,清晰看到了,前麵不遠處站著的男人,背後伸展著巨大的羽翼。

無盡的黑暗,任深深一恢複意識便使勁向前跑,沒有方向沒有目的地,仿佛隻要這樣堅持跑下去,就能夠看到光亮。可是似乎很久了,仍舊是漫步邊際的黑暗,就像是巨大的翅膀遮蔽了藍天,任深深忍不住驚慌起來,心裏也有些著急了,要怎麼辦?該怎麼辦?

而且身體也開始變得疲憊了,腿腳軟弱無力,連站立都顯得勉強,骨節也有些酸酸的,胳膊處更是傳來一陣陣麻痹的感覺,很不舒服。任深深想要換個姿勢,卻發現自己突然沒辦法行動了。

“深深?深深?”耳邊傳來溫柔的呼喚,恰如其分地將噩夢中的任深深扒拉了出來。呼!真好,隻是一場夢,任深深這麼想著,愉快地彎了彎唇角。

費力地睜開眼,視線還有些模糊,身邊的人卻立刻遞了一杯溫水過來:“深深,先喝口水。”

任深深含了吸管喝水,直到嗓子不那麼幹疼了,才抬起眼,然後就愣住了。腦子裏的記憶和身體殘留的觸覺清楚地昭示著:她被人潮踩踏和剛才的車禍都是真實的。這裏應該是醫院,可是這麼豪華的醫院又讓她有點疑惑。寬大的落地窗,玻璃上似乎還鑲嵌著一些美麗的藝術品,在陽光的映射下熠熠生輝;水色的窗簾,看上去很柔和,但是手指觸到的時候才發現,這不是普通的布料,光滑細膩,冰冰涼涼,柔韌性卻極好;床腳擺放著幾盆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散發著幽幽的香氣,讓人心曠神怡。

這樣優渥的居所反而讓任深深更加不安。再看看床的另一邊,那裏也是一張病床,床上躺著的人,被白色的不透明材料包的嚴嚴實實,什麼都看不到,隱隱約約能看出那是一個人形物體。任深深覺得應該是跟自己一起遭遇車禍的“弟弟”,然後就是不遠處的醫療設備,寂靜無聲地默默進行工作。

身邊的人探出手摸了摸任深深的額頭,語氣關切卻掩飾不住疲憊:“深深?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任深深這才轉過頭抬起眼皮循著聲音望過去,是個看上去三十多歲的女人,長發盤在腦後,利落幹淨,麵容清秀,帶著一副無框眼鏡,文靜得像個女學生。眼睛裏卻滿是血絲,麵色也有些灰暗,整個人都帶著一種行將就木的疲憊感,看樣子應該好幾天沒睡覺了。

任深深眨了眨眼,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沒事了,身上也不疼了。”的確是不疼了,也沒用任何不適的感覺,仿佛睡著之前被怪物壓斷肋骨,手腕骨折都是一場幻覺。

女人明顯地長舒了一口氣,心裏的巨石落地一般,語氣也變得輕快起來:“媽媽去買飯,深深再躺一會兒,無聊的話,就看看電視。”

任深深點頭,沒有表現出任何的異常,即使她心裏的疑惑和問號都快要堆成山了。眸子一轉,恰巧瞄到旁邊的病床,忍不住拉了拉女人的袖子:“那個,他,怎麼樣了?”

女人循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神情一滯,隨即輕輕拍了拍任深深的胳膊:“深琅的情況稍微嚴重一些,不過也沒什麼大礙,大概到晚上就能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