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英俊的醫生”這個說法,這時候馬曉東聽到隻當樂飛在亂開玩笑,一年後,他終於恍然大悟為什麼樂飛這麼說。
“北京的醫院你是怎麼進去的?臨時工嗎?北京的臨時工收入怎麼樣?”馬曉東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
馬曉東想著自己以及一幫同學畢業出來,大城市的醫院各種高貴冷豔不容易進,小地方的公立醫院每年名額也是很有限,寒窗苦讀五年的醫學院文憑在大醫院麵前簡直不值一提。一番跌跌撞撞,大家都各自找到歸宿——肯收留自己的醫院,光榮地成為一名醫生,一個個簡直恨不得立即跪下來感謝上蒼,五體投地外加滿臉虔誠地喊上一句“哈利路亞”!
“我進的是一家民營醫院,做骨外科,很偶然的機會。”樂飛回答,聲音很愉快,“我打電話給你就是想問問你有沒有興趣出來,我們醫院一直廣納賢士,對於您這種醫學界的青年才俊如饑似渴。”
“出去?”馬曉東這下茫然了,“開玩笑吧?我日子過得好好的。更何況,我怎麼感覺你說得像招小姐而不是招醫生?其他同學你也都問了?”
“不急著做決定,我就是透露這麼個消息給你,以後有興趣可以聯係我,這個手機號碼是我的號,別忘記存啊。至於其他同學,大部分我看不上,看得上的目前隻找到你一個,多年未見,胡亂打個電話問候問候。”樂飛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倆人又隨意聊了幾句,這才掛了電話。
屋內重又恢複寧靜,馬曉東的心情有些難以平靜,茫然地握著手機,他需要花幾分鍾來辨別是否在做夢。一個普通的工作日清晨,一個數年音訊全無的老同學打來電話,一通不知所雲的電話內容……
馬曉東順手存下樂飛的手機號碼,接著睡覺,他做了一個夢,夢見校園深處的法國梧桐,陽光透過茂盛的梧桐葉子在地上投下形狀各異的暗影,一群灰喜鵲在綠茵茵的草地上跳來跳去……記憶如同冰封在心靈深處的一潭湖水,在特定的條件下融化,慢慢流淌而出,涓涓而溢,一點點吞噬著麻木的神經纖維。
很多時候我們是否有很多看似尋常卻十足珍貴的記憶,隱藏在某個寒冷黑暗的角落,永久地被遺忘呢?
無論如何,這個突如其來的電話還是擾亂了馬曉東那顆已經起老繭的心。馬曉東常常有一種錯覺,總不相信自己才35歲,才畢業十年,總有種已經地老天荒、過了數個世紀的感覺,忙的時候可以連續數天不照鏡子,連刮胡子都是匆忙完成的。至於歲月在肉身留下什麼樣的痕跡,自己茫然得很,隻知道每天工作和生活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推動著自己不斷地向前、向前。
白班的時候,早上7點半到醫院開始早會,然後查房,一圈病人情況詢問完,再回來處理醫囑,一切該如何來細細描述呢?所有的流程像是十分熟悉又得萬分小心,醫生的每一個行為都和病人的病情或者性命息息相關,實在不能出一點差錯。處理未出院病人的同時,時不時會有新病人加入,大小手術密密麻麻,十年來,無數病人從手術台上“縫縫補補”後健康地痊愈,也有再也下不了手術台的。
作為一名外科醫生——對了,忘了交代,馬曉東是一名外科醫生,普外科——馬曉東十分清晰地記得自己的心是如何一點點變得麻木的。第一次遇到病人去世是因為一起交通事故,數名病人被緊急送到醫院搶救,其中一人的手術馬曉東也參與了,手術還未結束,病人就已經撒手人寰。年長的醫生們已然十分淡定,然而第一次眼睜睜地目睹一個鮮活的生命消失的過程,年輕的馬曉東內心十分震蕩,又有些迷茫。再者,來醫院不到半年的時間,他就親眼看到過好幾次家屬毆打醫生的情況。比如某次,一位重症病人手術後還是去世了,這種事醫生也很不樂意看到,可是病人家屬在悲傷失控的情緒下,也不知道為什麼,一腔怒火就發泄在醫生身上。家屬們的拳頭來得那樣突然,猝不及防,馬曉東他們幾個年輕的醫生憤怒得不得了,躍躍欲試地挽起袖子準備上前,卻被老職工們死命地拉住了。大家見怪不怪,在行業裏,這算什麼?哪個外科醫生不是這樣過來的?誰的青春不迷茫?誰的醫務生涯不憂傷?醫生一旦動手了,有失身份不說,還不能算正當防衛,法律保護醫院、保護患者,就是不打算保護醫生。
這種生活,厭倦嗎?樂飛說他厭倦了,馬曉東驚異地發現,自己從未想過是否喜歡目前的生活,這是一種水到渠成的生活方式,若非這個電話,他也說不清自己是否到死都不會思考這個問題。馬曉東認真地問自己,厭倦嗎?沒有答案。
生活抑或工作,並非每個人都有餘裕去喜歡或者厭倦。在這紛繁複雜的世界上,誰不是上了發條一般忙碌在固定的軌道上,倘若某天突然停下來,捫心自問:對現狀喜歡還是不喜歡,想必頭腦中會是一片茫然、沒有答案吧。馬曉東心想,活著的方式多種多樣,每一樣對於每一個成年人來說是不是區別都不大呢?畢竟融入社會、從事一門職業就必須遵守許多規則,一旦有較多的規則束縛,又怎麼可能不讓人心生厭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