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分明陪了他半生,可是如今憶起來卻仿似前世。
“皇上,茶涼了。”清淩淩的聲音聲玉珠落盤,清麗幹淨。
玄燁猛地抬頭,茶霧朦朧的雙眼,他竟看到那張臉隔著禦案望著自己笑。
眼淚涼涼地落地杯中,他看著她矮下身去,規規矩矩,端端正正:“奴才禦膳房領事嬤嬤樹麻拉姑參見皇上。”
身形,姿態,音容,笑貌,於那個人,一模一樣。
不,就是她!
玄燁淡道:“起來吧。”
“謝皇上。”
他隔著茶霧望著她:“為何入宮?”
“奴才的心願便是當一輩子的奴才。”
“來了,便再也走不了了。”
“不舍得走。”
“拿乾清宮的腰牌去內務府應卯吧。”
“是。”
垂眸走出禦書房時,恰見一道熟悉的聲音走進了大殿,卻是桂嬤嬤。
她便門口略站了站,隻聽得裏麵傳來桂嬤嬤生硬的聲音:“四阿哥已經讀完易經了,昨日開始誦金剛經了。四阿哥說皇阿瑪和額娘瞧不見她,願佛祖菩薩能多瞧他一眼,讚他乖順。”
玄燁聲音朦朧:“胤禛自幼乖順,朕知道。”
蘇墨兒淚如雨下,急急離了乾清宮往內務府而去。
原來,桂嬤嬤,真正是皇上的人,所以才會知道四阿哥係她所生。
心底生了事,腳下生了風,在宮道上差點被迎麵來人撞翻在地。
“抱歉抱歉。”來人慌忙賠禮。
“是我失禮。”蘇墨兒還禮。
四目兩對時,兩人均是一愣。
隆科多指著前方的乾清宮:“姑娘竟然是乾清宮的姑姑麼?”
蘇墨兒正色道:“我是嬤嬤。”
隆科多指著她年輕的臉龐:“哪有這麼年輕的嬤嬤。”
蘇墨兒不便與他糾纏,福身道:“我還有事,告辭先行。”
隆科多衝她背影喊:“姑娘可還記得麼,我叫隆科多。”
蘇墨兒隻恨他為何不曾失憶。
隆科多忽而回過神來:“宮裏的姑姑可以生過孩子麼?瞧那裝束,也不像娘娘啊。”
回到宮裏有幾日了,冒著禦膳房蘇麻拉姑的名字在宮中過得還算順遂,今日是最不順遂的一日。
宮裏的腰牌隻能在各司部走動,禦膳房的腰牌到不了禦花園,乾清宮的腰牌可以。
蘇墨兒越步禦花園,經過梅林時聞有人聲:“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常保。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而咎。功遂身退,天之道也。”
聲潤而清,自然清貴。
“鄔師傅,此為何意?”孩童脆生生的聲音問。
“十三弟,此乃道德經九章,言一切滿圓便可,不可貪多,過尤不及。”孩童的聲音仍然青稚,偏生帶了幾分穩重,聞聲便知艱辛。
蘇墨兒走近梅林,見一男子背身而立,白衫如玉長辮垂膝,他眼前站著兩名華服稚童,一高一矮,均仰頭望他。
男子從容垂頭,望著那高個男童,輕聲如風:“四阿哥說的極是,但又不是。所謂不可貪多,不是圓滿即刻,而是有即圓滿。一如四阿哥有阿瑪額娘,有,即圓滿。不必貪多。”
四阿哥明眸微閃,望著男子似有所悟:“我明白了。”恭敬揖禮,“謝謝師傅教悔。”
十三阿哥看向蘇墨兒問:“你是哪宮的宮人,怎地從不曾見過?”
蘇墨兒近前福身:“奴才是乾清宮的領事嬤嬤,蘇麻拉姑。見過四阿哥,見過十三阿哥。”
十三阿哥略有稚氣:“不可能,哪裏來這麼年輕的嬤嬤。宮裏的嬤嬤臉都皺成花了。”
四阿哥鎮定地望著她,對十三阿哥道:“她有腰牌,錯不了。”
男人早已轉身望著她笑,四阿哥見狀,衝男子施了一禮:“鄔師傅,我和十三弟去上書房等先生。”
說罷拉著十三阿哥便走了。
男子抬手衝蘇墨兒施禮:“上書房教席先生鄔次友見過嬤嬤。”
剃發易服蓄辮,滿清文士模樣,仍舊清俊風流。
蘇墨兒隻覺得陽光刺眼,生疼:“不報仇了麼?”
“天下蒼生比仇恨更重,李棩是個好王。”
其實,心裏裝滿了一個人,仇恨都無處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