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故事一 千裏沅江,載不動沈從文的許多真情(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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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9月9日,沈從文與張兆和在北平中央公園舉行了莊重的婚禮。是年,新郎31歲,新娘24歲。以當時的婚姻習慣來講,婚姻中的男女雙方都應該是晚婚的了。

當時,婚禮的賓客雖然所請不多,卻大抵上是中國北方學界的成名人物。男女雙方的親屬,張府參與婚禮者,有大姐張元和、大弟張宗和、四妹張充和及二叔張禹齡一家。沈家則有表弟黃村生、姐夫田學曾、九妹沈嶽萌及玉姐夫婦在場。張禹齡代表女方家長致證婚詞,胡適之老大哥作證婚人。

季羨林先生後來講:“他同張兆和女士結婚,在北京前門外大柵欄擷英番菜館設盛大宴席,我居然也被邀請。當時出席的名流如雲。”

為準備這次婚事,沈從文沒有用張府的一分錢,獨力承擔了1200元的巨額開支。這幾乎是沈從文全部的積蓄了。

新居安置於北平西城達子營28號的一個小院子。

樸素厚重的兩扇小小黑漆門,迎麵有一個小巧的影壁,後麵走進的是一個不大的長方形院子。院子裏長著一棵槐樹、一棵棗樹。北屋一明兩暗三間平常瓦房。影壁對麵另有一個小小的廂房。這樣的布局,使北京初秋的天空,顯得格外清明,格外的高遠。張兆和很喜歡這四合院的一種明淨而又單純的氣象。沈從文因此出錢把它買下了。

從文先生後來講:正是人生新婚的得意之色,張兆和帶給他前所未有的創作靈感。在北平,他開始著手寫枟邊城枠。當時,住著的一個小小院落中,有槐樹,有棗樹。每天的朝陽初上時分,他已經坐在小竹椅上,據著紅木小方桌靜靜地寫了。每星期隻寫一章。情致那樣閑淡。枟邊城枠一共不到7萬字,足足寫了近半年的時間。

沈從文這篇小說一開始是在枟國文周報枠上作連載的,每期一章。

這個時候,老朋友巴金從上海來到了北平,看望新婚燕爾的沈從文夫婦。巴金一見到張兆和,就笑眯眯地講,他是這場婚姻的有功之臣。

這段軼事,筆者在枟塵埃裏開出的花枠一書中講過。

當時,沈從文從青島前往蘇州示愛。他在上海有一個短暫的停留。沈從文住進了上海西藏路的一品香旅社。在那裏,他遇見了從南京跑到上海來組稿的、枟創作月刊枠主編汪曼鐸。汪先生十分熱情,硬要做東請沈從文在一間俄國西菜社吃中餐。

因為嫌兩個人的飯局氣氛冷清了一點,汪曼鐸便拉來了巴金作陪。這是中國現代兩位最偉大作家的初次相遇。沈、巴乍見之下,竟然有一種故友重逢的感覺。

飯後,巴金便自告奮勇地陪同沈從文去新中國書局,出讓枟都市一婦人枠的版權。沈從文當時有一點害羞地跟巴金講,自己等一下就要坐晚車,去會見一位心儀已久的女孩了,想送她一份新穎的禮物,卻不知送什麼好。巴金立即快人快語地接口:如果是我呀,就送書。沒有比書更好的禮物了。沈從文下定決心之後,當時的巴金還積極地為沈從文選定了書目。

沈從文還在預備婚事,巴金很早就笑嗬嗬地打趣沈從文:沈從文的這一杯喜酒,自己一定要喝醉。後來,因事稍微耽誤了行程。但沈從文的婚後不久,巴金很快便南雁北飛到了北平。如此,兩位文學大師便有了一段朝夕閑靜相處的美妙時光。

他們的閑暇,休憩的方式其實是簡單的。各人一杯清茗,一張竹椅,很愜意地舒展地坐著,不拘什麼話題,不時地聊上幾句。

他們坐在一起的樣子,很容易令人聯想到兩位童真的少年,剛剛從灑落了太陽暖香的被窩中出來。那一種惺忪的寫意,有一種很清很美的感覺。

他們有了創作靈感時,巴金就在裏麵的屋子裏,就著滿滿一屋子的細碎陽光,很認真地寫。沈從文則在院落的樹蔭下涼爽如許地寫。寫作的時候,因為雙方文學理念不同,彼此不看對方的稿子。

巴金當年寫的是一個長篇小說枟雪枠。沈先生則在衝向他文字的巔峰,完成枟邊城枠的創作。當然,沈從文與巴金在創作的觀念上,有著絕大的不同。

年輕氣盛的他們,既然走在了一起,還是會有爭論的。巴金的文字,這時似乎正在從一種個人的虛無主義,向著無產階級的普羅大眾文學觀點轉變。沈從文則始終堅持一種純粹、超然的文學創作觀點。但是,爭辯歸爭辯。朋友的純正,卻始終沒有改變。幾十年之後,他們仍然是一對彼此深深牽掛的好朋友。

新中國成立後,晚輩黃永玉回憶起巴老伯與從文表叔的交往,講:

後來,巴金定居於上海。有時,要隔一段很長的時間,才能上北京來看一次沈從文。每次巴金都不忘記帶一包雞蛋糕來。兩位老人就那樣麵對麵、很安靜地坐著吃那些東西。缺了牙齒的腮幫子,咀嚼得很帶勁。間或其中的一人俯近對方的耳朵,輕輕地講:這東西不如從前的老字號了。

當年,沈先生家中,種著一盆綠意盎然的虎耳草。它們被很小心地嗬護在一個橢圓形的小小鈞窯盆裏。許多人都不認識這一種小草。可是,沈從文為了詮釋生命的一種卑微的理想,偏偏在枟邊城枠中,讓翠翠在夢裏,采擷了一大捧浸漬著水氣的虎耳草。那是沈先生一生鍾愛的,“日移庭院靜氣生”的小草。

2

沈從文在北平西城達子營創作而成的枟邊城枠,故事結構很簡單:

茶峒山城外一裏地,有一條寂寞的小溪叫茶峒溪。清水長流的小溪旁,住著一個擺弄渡船的老人,還有他情事初開的外孫女。外孫女是老人從前的獨生女兒留下的遺孤。她到了思春的年紀,跟一個士兵有了私情,後來,就跟那個兵士一齊死在了外麵。老人為可憐的小小外孫女取了一個好聽的名字,叫翠翠。

如此,那一天天衰老著的老船夫,與那一個胸前小峰漸次勃然駢立的外孫女,便在那安靜的小溪邊,意態自若地生活了許多年。

當年,茶峒城內,卻有一位掌管水碼頭事務的龍頭大佬叫順順。這順順生有兩個英俊挺拔的兒子:哥哥天保與弟弟儺送。

這天保、儺送與翠翠之間,本來沒有一丁點的關係。可是有一回,這好得不能分開的兩兄弟,來到了新花初放的茶峒溪。他們竟然同時愛上了,仿佛木犀花飄香似的小翠翠。

在翠翠的眼裏,天保、儺送兩個漢子,都應該是好的,可是一朵鮮花,隻能斜插在一個小英雄的鬢發上。既然如此,翠翠便選擇了弟弟儺送,而放棄了哥哥天保。

哥哥天保很傷心。便獨自駕船往下遊走去。他的心神是恍惚的。這時,茶峒溪通向外麵的水路,其實跟往常一樣,在一種幽箐深崖間,湯湯流過。水麵營生的一等好手天保,竟然失手淹死在了茶峒溪中。

這事,在弟弟儺送心頭,挽上了一個永遠解不脫的悲哀的死結。儺送放棄了已經爭取在手的愛情。悄悄地離開了氤氳山霧中、人影冉冉的翠翠。從此,他就常年漂泊在外麵,很少回到茶峒的地麵。

沈從文這個故事的收局是:茶峒溪的下一個春江水漲季節,迎來了第一個雷雨之夜。擺渡老人終於老死於這樣的季節之中,隻剩下一個眉宇清冽鑒人的翠翠,獨守著宏寂的茶峒溪山水。

往後的時節中,翠翠除了在靜夜中會做夢,跟從前的翠翠並無不同。

弟弟儺送對於翠翠的愛戀依然鮮明。隻是他一直找不到一個好的理由,說服自己回到茶峒溪中來。

這是我見過的華語小說中,收局最為幹淨漂亮的一種。沒有多餘的說教,戛然而止的一種玉宇清明。留在讀者印象中的,似乎也僅僅不過、不絕如縷的一絲淡淡的悲哀而已。

沈從文在枟邊城枠中語氣平緩地給我們講述的這一個愛情,或許不過是過去中國鄉村中,一種被漸漸遺忘的感情。像翠翠那樣一位農村的青春期小女孩的小小愛情,即便是放在今天,那又能怎麼樣呢?或者也不過是路邊的一朵野菊花,悄然綻放了吧?

這城市的欲念生活一天天從容地過去了,也銷蝕了我們對於過去粹然真愛的一份記憶。

直到有一次,我們再次回歸到大自然。我們在純色的鄉村溪澗邊散步,卻遽然見著路旁人家短籬內的數棵毛筍,茁壯而青秀。我們的心動了,恢複了對於從前春天愛情的一種憂鬱與惆悵的記憶。

那樣一種愛情,仍然令我們妍思。

3

1934年1月7日,新婚僅4個月的沈從文,接到母親黃素英病危的消息。沈從文由是踏上了返回故鄉鳳凰探親的旅程。考慮到旅途的艱難,沈從文是一個人上路的,他沒有讓新婚的妻子以及脆弱的九妹陪同前往。

沈從文自北平乘火車至長沙,再乘汽車到常德。

當行船在最初的平滑的水麵,緩緩地駛離了常德桅檣林立的水路碼頭時,沈從文鋪開了潔白的紙張,心境恬靜地給張兆和寫信:我離開北平時,還計劃每天用半個日子寫信,用半個日子寫文章,誰知到了這小船上卻隻想為你寫信,別的事全不能做。

從那個時刻起,應該是已然注定了:1934年的張兆和,是那個年度塵世上最幸福的女子;而沈從文呢,也從動筆的那一刻起,成了那個年度塵世上最癡情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