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耐讀的男人(1 / 2)

朱向前,男性,生於馬年,卻屬蛇。年少時插過隊,後入軍中,司查電話線和放電影。或許是因了孤寂,或許是青春熟透要唱出歌來,就寫詩,詩發多了,就博得一些名聲,地位為之一變,改作吹鼓手,參與部隊的通訊報道工作。雖還是小兵,已感自己與眾不同,在營區走動,頭便微向後拗,把胸和小腹突出來,見女孩子便不再有羞澀狀,一臉目中無女神的樣子。忽一日,聽說這一方地盤冒出一個才女,也是戰士,便主動前去較量。結果,無師自通寫起了愛情詩,當然不是用來發表的。這個叫張聚寧的才女後來水到渠成做了朱向前的夫人。詩人之夢也算功德圓滿了。

接著便做起小說,與張聚寧合出過中短篇小說集,再後來便入軍藝文學係讀書。這時,夫人已步入仕途,一副蒸蒸日上的感覺,而朱向前的小說,嚴格要求,便與他的大誌不相般配了。雖然他對許許多多的小說作者都不以為然,但文運和時運兩不濟,《一個女兵的來信》和《地牯的屋樹河》兩次殺入當年全國短篇小說評獎決賽圈,都铩羽而歸,終沒帶他躍過龍門。不平就愈積愈濃,無法消解開了。

機會終於來了。一日,大名鼎鼎的徐懷中組織學員研討小說藝術,半日不見有人跳出發言,朱向前便抓住時機,仗著讀電大中文係四年的功底和本就長於理性的特長,洋洋灑灑侃了五十分鍾。徐懷中眼睛一亮,私下便對他說:“向前,你做批評會有大展。”朱向前便開始麵壁思前途。把小說一直做下去,就算寫到江西老鄉陳世旭的名頭,放到全國恐怕已經要用放大鏡尋找了,放到全世界,肯定要動用顯微鏡。再一點,做一個埃塞俄比亞總統風光,還是做一個美國州長風光,看放在什麼坐標係中衡量,而文學界沿用著的標準是聯合國式的標準,卡紮菲上校來了北京,和美國總統布什來北京待遇一樣,也檢閱儀仗隊,也要住釣魚台國賓館。已作古多年的江西鄉黨黃庭堅,專學老杜奇詭冷僻,竟創出了江西詩派。看來重要的問題不是做什麼而是怎麼做,已經走過的路上已聳立著此路不通的木牌,再往前走就不能稱作迂腐,而是與愚蠢已做了鄰居。朱向前就改弦更張作起文論來。他選擇了剛剛獨立出來的軍旅文學開始了他全麵掘進式的研究。幾年下來,逐步取得了在這片領地裏較為權威的地位,也鑄就了他文論的無法替代的特征。在文論集出版很不景氣的今天,四年內出版了《紅黃綠》和《灰與綠》兩本書,《紅黃綠》還獲了第三屆當代文學研究優秀成果獎,在文學評論的行當裏跳過了龍門。拉美文學研究專家趙德明先生去拉美講學,又把朱向前這條魚帶到亞馬孫河遊去了。大狗也叫,小狗也叫,朱向前這回終於叫出了自己的聲音。

我生也晚,與朱向前認識時,他已在軍藝作家班做教官多年,已很有些躊躇滿誌了,除了教學和在家搞研究外,再就是被人請去滿世界地開會,已無暇與我細談他當年是如何過五關斬六將,在何時何地走過麥城。以上隻能算是他的履曆式的輪廓。偶然在他家下棋誤了時間,已是正司局級幹部的張聚寧便在無聲無息中把飯菜端上了桌子,解著圍裙,把頭探進客廳柔和而深情地叫一聲:“向前,吃了再下吧。”於是,我們兩個男人便淨手,待到入座,張聚寧已把盛好的飯遞在朱向前手中。當我知道這種齊眉舉案並不是因有了客人才進行的儀式時,我忽然明白其實夫妻間也是需要一些心理平衡的。他們夫妻間的相互尊重,已經很說明問題,無須我再對朱向前的文章進行什麼老太太裹腳布一樣的闡釋和議論,那些具有美文特征的文章是很值得一讀的,朱向前的智慧和眼光的價值,他的書已說得明明白白。我要幹的活兒,便是再畫一個我眼中的朱向前,疊在前麵我勾勒的畫像輪廓上,而多半又是一些閑筆。

他形狀清臒,背已有些弧形,不明顯;雙目如炬,多半又不盯在什麼實體上:他的胃口極好,食量極大,與他從來不曾長出多餘的肉的矛盾,可以證明出他的冥想似乎已延續到夢中去了。終日這樣琢磨著文學和人世,就有無窮的問題要他發現和研究了。他的文章多半是提出問題,引人療救。他是一個擇友甚嚴的人。有時又爛漫到吾愛吾友但吾更愛真理,這就有把是朋友的人變成敵人的危險。譬如說,他明知中國之文人多半都有要做官的情結,本該泛泛談的,他卻要拈出實例,譬如說有的作家從未寫出成功的女性,他偏要道出這是對美的一種遲鈍,這就讓人感到有些怕。久之,朱向前就十分的寂寥了,也隻好躲進高樓成一統。這樣的人,再遇沉悶的環境,不傾心於圍棋和書法就不正常了。當然還需結交一些新朋友。三年前的一個夏日,我在四川偏僻的一隅收到一封陌生的來信。信是朱向前寫來的,前半部大意是看了我的一些作品覺著我這截朽木尚可雕上一雕,鼓動我到軍藝修煉兩年。讀信時的心情難以名狀,我那時正處逆境,看這世界難免很灰色,突然叫朱向前這一番熱心弄得挺不自在。這也可以說明他的外冷內熱。信的後半部談的是圍棋和書法,談當時他心境的鬱悶和無奈如何叫圍棋和書法化成淡泊寧靜,講得一目了然了。從此,我便知道淡泊也是需要修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