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尚書》:明仁君治民,明賢臣事君(3 / 3)

《尚書》裏包含了濃厚的民本意識與公天下精神。自古以來,無論哪家哪派,都以公正廉平為執政大德,都以克滅私心為理民之要。“以公滅私,民其允懷”的思想,既在某種層麵上論證了設立君主的合理性,又對君主行使權力設置了一些條件。最根本的一點就是,執政貴公,贏得民心。為了實現這點,《尚書》要求決策者要“無稽之言勿聽,弗詢之謀勿庸”。隻有保持不偏不倚的中正態度,才能嚴謹而公平地處理政事,不至於被謠言糊弄,也不會頭腦發熱冒進求成。

《尚書》則以周人的人文主義精神重新解讀上古曆史,以新的角度去論述“天命”。最重要的是,《尚書》表麵上將天命繼續置於玄妙莫測的至高地位,但其指導政治實踐的落腳點卻轉化為了德政與君道。盡管《尚書》處處流露著民本思想,但其本質上還是以君主為真正的總綱。一切民本思想都有個大前提,那就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1.《尚書》中的“尚”是什麼含義?

一聽到“尚書”,大家的第一反應可能是兵部尚書、刑部尚書之類的朝廷命官(三省六部製中的六部主官)。於是有些人可能會望文生義,把儒家六經之一的《尚書》當成是記錄六部尚書言行的書,或者六部尚書的工作規章製度。然而事實上,本文要說的《尚書》,與六部尚書沒有任何關係,隻是名字恰好相同而已。《尚書》一部上古史料彙編,現存最早的中國古代政治曆史文獻合集,可以稱之為古代帝王的政治教科書。那麼,《尚書》為何要取名為“尚”呢?

當代學術界對《尚書》的“尚”通常有三種解釋。無論哪種解釋,都將“尚”視為“上”的通假字。也就是說,《尚書》即《上書》。對“尚”

的解釋,實為對“上”的解讀。

說法一:“上”指的是“上古”,因此《尚書》就是“上古時代流傳下來的史書”。

說法二:“上”指的是“尊崇”,因此《尚書》意為“眾人尊崇之書”。

說法三:“上”指的是“君上(即大臣對帝王的稱呼)”,此書內容多為臣子對“君上”言論的記載,故而命名為《尚書》。

這三種說法都有道理。因為《尚書》的確是由上古時代記錄的文獻編輯而成。此書也確實是以記載“君上”言論為主要內容,並且在整個古代都受到了人們的推崇。

《尚書》的內容可大體分為三類:一是曆代君王對臣民的訓誡或戰前誓師之辭;二是臣子對君王提出的諫言與建議;三是上古到夏商周三代的零碎文獻記錄。

自從西周以來,中原諸夏以“詩書禮樂法度”為政,其中“書”指的就是《尚書》,也稱《書經》。據《左傳》等先秦典籍載,上古以來的史料文獻有《三墳》《五典》《八索》《九丘》等。遺憾的是,這些書大約在春秋戰國時代先後失傳。《尚書》則被保存了下來。春秋許多卿大夫都引用過《尚書》的句子。通過學習與引用《尚書》,各國執政者都繼承發揚了古老的王道精神。

研究《尚書》多年的古代文學專家馬士遠先生,對《左傳》引用的《尚書》文字做了詳細統計。他在《周秦〈尚書〉學研究》裏談到,《左傳》涉及了二百五十六年的曆史,先後有四十一人曾經引用《尚書》或其中篇名共計五十三次;而在另一部春秋史書《國語》中,先後有十四人曾經引用《尚書》或其中篇名共計二十五次。《尚書》的文字在流傳中發生了不少變化。原版《尚書》在秦朝時已經散佚,後來的各種版本,無論是《今文尚書》還是《古文尚書》都屢次經過輯佚與補充,其內容與原始版本出入較大。

除了《左傳》與《國語》作者外,其他引用《尚書》文句的幾乎都是春秋各國的卿大夫。據統計,《左傳》中有十六名晉國人士,九位魯國人士(包括孔夫子),四名衛國人士,三名周王室人士,三位楚國人士。

《國語》中有七位周王室人士,三位晉國人士,三位楚國人士,一位齊國人士。

春秋雖然禮崩樂壞、諸侯紛爭,但那也是一個言必稱詩書的年代。

儒家之所以將《尚書》奉為經典,最主要的原因是它承載著周公以詩書禮樂治國的理想。此外,按照當時各諸侯國的傳統,詩書既是外交場合極為重要的工具,也是大臣向君主進言的重要論據。

據《國語·周語·太子晉諫靈王壅穀水》載,周靈王二十二年,穀水與洛水爭流導致洪水暴漲,幾乎要淹掉周王宮。周靈王想堵截穀水,太子晉援引了《尚書》中的典故來勸阻。

在上古時代,共工胡作非為,打算堵截百川,填塞池澤,最終導致天怒人怨,一步步走向滅亡。舜帝執政時期,諸侯鯀以堵截之法治水,重蹈共工的覆轍,招致嚴厲的懲處。鯀的兒子大禹改弦更張,共工的後裔四嶽追隨大禹考察地勢高下,去除淤塞,疏通九州河道,安定了九州百姓,讓四海交往得以溝通。根據曆史經驗來看,周靈王試圖用“堵截”

之法治理洪水,隻會讓問題變得更糟。

太子晉最後指出:“度之天神則非祥也,比之地物則非義也,類之民則非仁也,方之時動則非順也,谘之前訓則非正也。觀之《詩》《書》與民之憲言則皆亡王之為也。上下議之,無所比度,王其圖之!”

這段話的意思是:(堵截穀水這件事)對天神而言是不祥之兆,對地上的萬物而言是不義之舉,對千萬百姓而言是不仁之政,對時令而言是不順之行,對前人留下的古訓而言是不正之事。若是從《詩》《書》與民間輿論的角度來看,那是亡國之君才會做的事。無論從哪個方麵來衡量,此事都缺乏依據,請大王認真考慮一下!

周朝是禮樂文明體係的締造者,引用《尚書》記載的史料做論據,是周朝君臣開創的風氣。這種風氣直到周王室衰弱後,還深深地影響著各諸侯國。

晉國是姬姓諸侯,與周王室同姓,晉文化中帶有很濃厚的周文化色彩。故而晉國卿大夫也常借用《尚書》進行交談。《國語·晉語·智伯國諫智襄子》記載了這樣一段故事:話說晉國執政大臣智襄子從衛國返回晉國。他與韓康子、魏桓子等三位卿大夫在藍台舉行宴會。智襄子為人高傲張揚,不斷在宴會上戲弄韓康子,還羞辱了段規。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那麼囂張跋扈。有一回,智襄子向同朝為卿的趙襄子強行灌酒遭拒,結果他直接將酒杯摔在趙襄子臉上。盡管智氏家族權勢越來越大,但與其他家族的關係也越來越糟。

所以,智襄子的家臣智伯國聽說後,對此十分擔憂。他勸諫智襄子說:“主君如果不加強防備的話,必然會遭遇災難。”

智襄子不以為然地說:“哼!有沒有災難,還得看我的意思。我若是不發難,晉國又有誰敢對我發難?”

智伯國規勸道:“道理不是這樣的。當年我們晉國的郤氏遭遇了車轅之難,趙氏因孟姬的讒言被迫害致死,欒盈被叔祁指控想要作亂,範氏與中行氏在亟治這個地方遇害。這些陳年往事,主君您都是知道的。”

上述案例都是晉國過去的內部鬥爭。許多曾經顯赫一時的家族,都紛紛退出曆史舞台。其中趙氏的案例,指的就是膾炙人口的《趙氏孤兒》一案。智伯國舉這些例子,是為了告誡智襄子不要太輕敵。智襄子平素樹敵太多,又小瞧他人,將來遲早要吃大虧的。為了增強自己的說服力,智伯國又引用了《尚書》裏的話。

他說:“我聽說《夏書》中有句話叫作:‘如果一個人多次犯錯,而且結下的仇怨不在明處,就應該在仇怨尚未顯露時嚴加防範。’《周書》中有句話叫作:‘怨恨不在大,也不在小。’君子平時能重視小事,所以才能避免更大的患難。可現在主君在宴會上羞辱人家的主君與國相,又不對他們加強戒備,還說他們‘不敢發難’,這恐怕不是什麼好兆頭吧?

誰不能讓人感到高興,而誰又不能讓人感到懼怕呢?就算是蚊子、螞蟻、黃蜂、蠍子這樣的小動物都可以害人,更何況是人家的主君與國相呢!”

遺憾的是,智襄子自鳴得意,壓根就聽不進勸,而智伯國也無可奈何。果然,在後來的晉陽之戰中,智襄子占了三年上風,卻在最後關頭遭到魏韓兩家反水,落得個身死家滅的下場。

這些案例體現出來的經驗教訓,其實並沒有超出《尚書》裏的聖王賢臣教誨。奈何前人總結的錯誤說得再明白,永遠都會有人以不同的花式再犯一遍,以至於釀成惡果。所以儒家在禮崩樂壞後,依然將《尚書》奉為治國理民的大經大法,並試圖讓所有的王朝統治者都按照《尚書》的思想來做人做事。於是《尚書》在古代中國一直享有極高的地位,並在科舉時代仍被列為必修教材之一。

由此看來,《尚書》的“尚”的三層含義,對古代各階層的人而言,都十分重要。

2. 為什麼周成王說“以公滅私,民其允懷”?

話說周成王安撫殷商故地,平定了叛亂的淮夷,回到了灃京,發布了名為《周官》的政論。他在文中規範了西周王朝的典章製度,明確了朝中文武百官的職責,並教育群臣該如何治國理民。

周成王說:“嗚呼!凡我有官君子,欽乃攸司,慎乃出令,令出惟行,弗惟反。以公滅私,民其允懷。學古入官。議事以製,政乃不迷。

其爾典常作之師,無以利口亂厥官。”

這段話的大意是:啊!凡是輔佐我的貴人官長,應該認真對待自己負責的工作,慎重判斷自己發布的政令。命令一旦發出,就必須認真執行,而不能拖延敷衍。用公正之心斷絕自己的私欲,民眾才會對你心悅誠服,從而願意為你所用。進入仕途前應該認真學習古代的治國之道,議論國事時應當以禮法製度為依據,這樣執政才不會犯迷糊。你們應當用我大周朝的典章為法則,而不能用利口巧言擾亂諸位官吏的思想。

在這段天子訓示中,“以公滅私,民其允懷”是最關鍵的內容。自古以來,無論哪家哪派,都以公正廉平為執政大德,都以克滅私心為理民之要。這裏麵包含了一種源遠流長的“公天下”精神。到了戰國末期,這八個字又被秦國丞相文信侯呂不韋闡發為“貴公”和“去私”兩個命題。他在《呂氏春秋·孟春紀》中用兩個曆史典故做例證。

一代能臣管仲用“尊王攘夷”的戰略幫助齊桓公成為了春秋首霸。

管仲臨終之前,齊桓公前往探視。他知道管仲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於是問道:“仲父,您的病情已經十分危急,連齊國小民都不忌諱談論您的生死了。今後我該把齊國托付給誰來打理呢?”

管仲答道:“過去我絞盡腦汁去思考,都還沒能想好可以選誰。如今我病入膏肓,危在旦夕,又能說出什麼有用的意見呢?”

齊桓公急忙說:“這是關乎社稷安危的大事,希望仲父能指點我。”

管仲反問道:“君上希望任命誰為相國?”

齊桓公試探著說:“鮑叔牙行嗎?”鮑叔牙是管仲的好友。人們常說的“管鮑之交”中的“鮑”就是指鮑叔牙。他還是齊桓公的老師,並在齊桓公與公子糾爭奪君位時立下了不可磨滅的功勳。論才能,論資望,論功勳,論人品,他都有資格成為齊國首席執政官。

誰知管仲卻搖搖頭說:“不可以。我與鮑叔牙關係很好,深知他的為人。他廉正耿直,潔身自好。他不願意同比不上自己的人打交道。如果得知他人之過,一輩子都會耿耿於懷。”

齊桓公又問:“萬不得已時,隰朋可以為相嗎?”

管仲答:“隰朋這人有大誌向,且能不恥下問。他不會對大小事務事必躬親,也不會過於嚴苛要求他人。假如沒什麼好人選的話,隰朋還是可以的。”

鮑叔牙是管仲多年的知交,又曾經救過他的性命。但管仲以國事為重,沒有因為鮑叔牙與自己交情篤厚而舉薦他為相,而是如實指出其性格不適合總攬大局。這就是一代能臣的公心。而有個小人把管仲的話轉告給了鮑叔牙,誰知鮑叔牙卻認為管仲真不愧是自己的朋友,也向齊桓公表示自己的確不適合為相。可見,他和管仲一樣懷著一顆報國的公心。

為政必以公心對待,不可以權謀私。這就是《尚書》那句“以公滅私,民其允懷”的第一層含義。能做到大公無私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因為這需要超乎個人得失的氣度與全局眼光。有句老話叫“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仇”。這句話最初是用來讚譽晉國大臣祁黃羊的。

晉國的南陽地缺少一位行政長官,有一天,晉平公問大夫祁黃羊有沒有什麼推薦人選。祁黃羊答道:“我認為,解狐能夠當此重任。”

晉平公詫異地問:“解狐不是和你有仇嗎?”

祁黃羊卻一臉淡然地回答:“君上隻是問我誰適合做南陽令,沒問我的仇人是誰。”

於是晉平公任命解狐為南陽令。果然,晉國朝野都認為解狐非常稱職。

過了一段時間,晉平公又問:“晉國缺少一個尉,寡人想問你有沒有合適的人選可以推薦?”

祁黃羊說:“祁午能夠當此重任。”

晉平公驚奇地問:“祁午不是你兒子嗎?”

祁黃羊平靜地說:“君上隻是問我誰適合做尉,沒問我的兒子是誰。”

於是晉平公任命祁午為尉,又得到了朝野的一片讚譽。

孔子得知此事後,稱讚祁黃羊是“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親”,真是一個大公無私的人。

由此可見,當執政者懷有真正的大公無私之心時,就不會從個人得失的角度去對待國家大事。不因為某個人才與自己有仇而排擠他,也不為了刻意避嫌而打壓足以勝任崗位的親屬。祁黃羊把《尚書》的“以公滅私,民其允懷”的精神發揮到了極致,不僅讓晉國獲得了兩個大才,百姓享受到了賢人執政的益處,還留下了千古美談。

從根本上說,“以公滅私,民其允懷”這八個字,就是對“天下為公”精神的最好概括。

無論是禪讓製時代,還是世襲製時代,古中國人對“公”有一種十分強烈的崇拜。“公”之一字,包含了公正、公平、正義、廉潔等等美好的品格。與之相對的概念是“私”。“私”在中國古典思想語境下,代表著以權謀私、自私自利、見利忘義,甚至是見不得光的幽暗私心。盡管《尚書》成書時,中國早已實行了多年的君主世襲製,天下由一家一姓所有,但“公天下”的意識依然頑強地滲透到了社會的各個角落。

當代有些學人將《尚書》的公天下意識一律斥之為統治階級粉飾自己的口號。其實,這個觀點有失片麵。事實上,“以公滅私,民其允懷”

的思想,對君主製社會形成了一個係統的指導規範。它既在某種層麵上論證了設立君主的合理性,又對君主行使權力設置了一些條件。最根本的一點就是,執政貴公,贏得民心。

《尚書·泰誓》有言:“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其克相上帝,寵綏四方。”這句話是說,君主是上天意誌的代言人,君主的天職是協助上天來治理人類社會,像師長一樣養育和教化四海生民。

換句話說,在古人眼中,君主產生於人們對解決無序紛爭的社會需求。通過設立一個至高無上的君主,來主持社會正義並維護人們的生存發展。這種高度理想化的表述,不完全符合曆史文明發展過程,隻是從實用的角度論證了君主製度產生的必然性。盡管如此,這種理念卻成為了諸子百家學派的共識,也是《尚書》的主要經義之一。由於將設立君主的作用定位為維護人群有序發展,這種理論讓抽象意義上的君主超越了狹隘的地域與血緣,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公共性。

在現實中,君主也是有七情六欲的人,而不是每分每秒都保持絕對理想的執政機器人。但在理論上(或曰君道),“代天牧民”的君主,以為天下萬民謀福利為職業道德。無論是什麼樣的人,隻要坐在那個位置上,就必須以公心治理天下,而不能以天下奉養自己的私欲。否則,就是昏君暴君,獨夫民賊。

周成王沒有親曆過父輩討伐商紂的戰爭,但他經常從叔父周公那裏聽到商紂的教訓。故而,他在頭腦中深深樹立了執政為公的概念。

有一回,周成王與弟弟唐叔虞玩過家家。周成王拿著一片葉子說這是給弟弟的封地,唐叔虞也學著大人的樣子接受了。此事兩個孩子都沒當真,但叔父周公得知後,認為唐叔虞應該得到真正的封地。“王言如絲,其出如綸”這句訓誡從此被周成王記在腦海中。周公的話使他明白了,天子執政應當有公心,而不能作兒戲。隻有“以公滅私”,才能“民其允懷”,讓四方諸侯及百姓信服天子權威。於是成王將弟弟封到了唐地。後來唐叔虞的後人建立了春秋第一大國——晉國。

周公在成王年幼時曾經代行天子大權,直到成王長大後才還政。他在成長過程中,受到了叔父周公旦的全麵影響。在周公嚴格的督導下,周成王終於成為了“以公滅私,民其允懷”的有德之君。而這八字政訓,也與《尚書》一同流傳後世,將公天下的精神深深嵌入了古代中國文明。

3.“無稽之言勿聽”道出了怎樣的明君觀?

大禹率領各部族曆經十三年艱辛,終於製服了滔天洪水。導百川入海的不朽功勳,讓大禹的威望空前提高。《尚書·虞書·大禹謨》記載了許多關於大禹與舜帝的事跡。在治水工作結束後,舜帝完整地回顧了大禹的各種貢獻,認為天下沒人能與之競爭,於是決定將天下共主的位置禪讓給大禹。在禪讓之前,舜帝苦口婆心地對大禹進行教誨。其中有句話叫做“無稽之言勿聽,弗詢之謀勿庸”。

所謂“無稽之言勿聽”,說的是不要去聽那種沒有經過嚴謹稽核的言論;“弗詢之謀勿庸”則是指,不要采納那些尚未征詢過眾人意見的謀劃。兩句話合起來的意思就是:勿要輕信一麵之詞,應該先查明再決定是否聽從;不要草率決策,應當與眾人商量之後再決定是否采納。《尚書》中的這段話,堪稱古代明君為人處世的重要原則。

舜帝在說這話之前,有一句更加廣為人知的格言——“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

這句話的大意是:人心是險惡難料的,道心則是微妙深奧的,隻有精心察悟世道人心,恪守一以貫之之道,才能走上那條中正不偏的正確路線。

而“無稽之言勿聽,弗詢之謀勿庸”這兩種做事方法,正是建立在洞察世道人心的基礎上。隻有保持不偏不倚的中正態度,才能嚴謹而公平地處理政事,不至於被謠言糊弄,也不會頭腦發熱冒進求成。

道理雖然簡單,但很不容易做到。因為人既有理性也有感性,在信息不對稱的情況下,很容易發生誤判。上至帝王將相,下至平民百姓,都可能輕信一句未經調查的話,不和眾人商量就草率做決定。

曾參是孔夫子最傑出的弟子之一,以孝義、誠信、“三省吾身”著稱於世。但他也遭遇過流言蜚語的傷害。

有一回,一個與曾參同名同姓的人在外地殺了人,於是有鄰居來告知曾參的母親說:“你兒子殺人了。”曾母當然不信,說:“我兒曾參是不可能犯下殺人這種惡行的。”然而, 沒過多久,又有一位鄰居對曾母說:“你兒子真的在外地殺人了。”曾母沒有理會,不慌不忙地繼續織布。但她心裏已經有所動搖,對此消息的真實性半信半疑。第三個鄰居又來對曾母說:“你兒子在外地殺人了。”這次曾母由於內心恐懼,扔掉手中的梭子就越牆逃走了。

常言道:知子莫若母。曾母本應該是最了解自己兒子人品的人。但她在鄰居再三重複同一流言時,卻懷疑起自己的兒子。以曾參的賢德與母親對兒子的了解,尚且經不住三人傳謠的考驗。何況其他人和其他事呢?

在沒有互聯網與微信、電話、電報的古代,信息傳播渠道窄,傳播速度很慢。一旦有消息傳出,人們需要很長時間才能辨別真假。所以,那些消息來源不廣的普通百姓,很容易相信鄰居再三循環播放的消息。

由於缺乏有效的鑒別途徑,流言的影響很難預料。正如舜帝所說: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誰都難以在短時間內確定消息來源是否可靠。這使得有意放出流言的人或輕信謠言的人,往往會主導一時的輿論。眾口鑠金,縱然曾母熟知兒子的人品,但在眾口一詞的流言麵前,也不得不對曾參產生懷疑。

《尚書》這句“無稽之言勿聽”,是舜帝以多年執政經驗總結出來的深刻教訓。古往今來,不知多少人因誤信無稽之言而做出錯誤決定。尤其是那些帝王將相。雖然他們的消息來源比普通人廣,但許多情報真偽混雜,更加考驗他們的辨別能力。可惜的是,許多決策者都沒能做到這點。《戰國策·魏策》裏的一個故事,可以揭示無稽之言對君王決策的影響。

在戰國某一年,魏國與趙國結為同盟,魏國要派太子去趙國首都邯鄲做人質,以示誠意。大臣龐蔥要陪太子一同去邯鄲,他深知自己遠離朝堂,政敵肯定會趁機向魏王進讒言。

於是龐蔥問魏王:“大王,假如此刻有一個人跑來說,大街上有老虎出沒,您會相信嗎?”

魏王說:“不信。”

龐蔥再問:“倘若是兩個人說街上有虎橫行呢?”

魏王猶豫了一下,說:“那寡人就要半信半疑了。”

龐蔥又問:“若是有第三個人說同樣的話呢?大王會相信街上有虎橫行嗎?”

魏王說:“這回寡人就相信了。”

龐蔥這才正色道:“大王,其實老虎不會在大街上流竄,是一件很清楚的事情。可一旦有三個人說街上有老虎,大家都會信以為真。如今,趙國邯鄲與魏國大梁之間的距離,遠遠超出比朝堂到街市的距離。而詆毀我龐蔥的人,恐怕不隻有三個。希望大王在有人說臣的壞話時,能明察秋毫。”

魏王說:“你放心去邯鄲吧,寡人知道該怎麼辦。”於是龐蔥告辭魏王,與魏太子趕赴邯鄲。

果然,龐蔥前腳一走,他的政敵紛紛向魏王詆毀他。後來魏太子結束了人質的任務,回到了魏國。但魏王已經聽信了讒言,再也不信任龐蔥了。

盡管龐蔥在去邯鄲前打了預防針,但還是沒能避免失信於魏王的結局。在這則典故中,魏王與曾參的母親犯了同樣的錯誤。他們在聽到流言蜚語時,沒有去認真調查,而是單方麵接受他人的說辭。殊不知,傳某個消息的人再多,也未必是真實情況,依然算是“無稽之言”。

判斷“無稽之言”的辦法有很多。例如,向權威消息渠道求證,結合其他消息來源進行核對,等等。但是對於決策者而言,消息渠道多不等於自身的分辨能力強。舜帝告誡大禹“人心惟危”,就是提醒他要注意不能被他人故意誤導。無論聽到什麼樣的情況,都應該先通過多個途徑進行核實,核實之後再做決定。而且做決定之前,應該與眾人商量商量。

也許大家各抒己見,看法不一。但多聽一種聲音,有助於打開決策者的思路,並幫他們參驗相關信息。故而,古人常說要“廣開言路,善於納諫”。

有一年,魯國發生政變,魯昭公逃到齊國。齊景公問:“您這麼年輕就失掉了國家,原因何在?”

魯昭公答道:“在過去,愛我的人很多,可我沒親近他們;勸諫我的人也很多,可我沒能采納他們的意見。到頭來再沒有人願意輔佐我,阿諛奉承我的人卻很多。這就好比是秋天的蓬草,枝葉茂盛,根係卻很孤單。秋風一到,就要被連根拔起。”

閉塞言路,不納諫言,被小人的無稽之言所迷惑。魯昭公對自己失敗原因的總結不可謂不深刻。由此可知,隻有察納進言才不會輕信那種“無稽之言”。

齊景公認為,魯昭公的話發人深省。他跟晏子會麵時特意提到此事。

齊景公感歎道:“假如魯君能回到魯國,他難道不會成為像古代聖王那樣的君主嗎?”

齊景公的讚揚無疑是發自肺腑的。他滿以為晏子會表揚自己善於總結他人的經驗教訓。誰知晏子劈頭就是一句:“不對。”

“愚蠢的人喜歡後悔。不賢德的人總覺得自己很有本事。溺水的人事前不問水流深淺,迷失方向的人事後才去問路。這就好比是大難臨頭才慌慌張張打造兵器,吃東西被噎住了才急匆匆地去挖井,即使再快也來不及了。” 晏子再次以犀利的口才批得齊景公恨不得找個地洞鑽。

齊景公之所以覺得魯昭公的話很有道理,大半原因是他自己也有同樣的毛病——喜歡溜須拍馬之徒。

而晏子卻指出事前不能虛心納諫,事後才悔不當初,於事無補,於己無益。假如真能從一開始就做好,魯昭公也不至於流亡他國,更用不著總結這份沉痛的教訓。如今自己釀成的苦果已經吞下,魯昭公也根本沒有機會再回到魯國執政,又怎能成為齊景公口中的“古之賢君”呢?

總之,“無稽之言勿聽,弗詢之謀勿庸”是一個了不起的智慧。我們無論處於何種位置,都應該做到慎重嚴謹,不信謠不傳謠,凡事與人多商量,不要主觀臆斷拍腦袋做決定。這樣才能像善於納諫責實的古代明君那樣,提高做事的成功幾率。

4.《尚書》體現出的天命觀是什麼?

在春秋戰國時代,《尚書》堪稱士子必讀書目。因為《尚書》不僅僅記錄了上古帝王的事跡,還指明了古典社會應當遵守的大經大法。後人說“讀史可以明智”,更多是從相關曆史事件中尋找經驗教訓。《尚書》記載的曆史典故並不多,其最根本的意義在於用這些典故來解釋王朝興衰的“天命”。也就是說,《尚書》相當於古代的政治思想啟蒙書。從某種意義上說,自從西周建立以後的整個古代中國社會,都是以《尚書》的天命觀為指導思想的。

古中國人將世界化為三大部分——天、地、人。三者統稱“三才”,其中“天”的地位最崇高。故而,道家創始人老子有“人法地,地法天”

的說法。

在古代人眼中,“天”的內涵十分複雜,既可以指宇宙自然,又可以描述為人格化的“皇天上帝”“老天爺”。對於科學尚不昌明的當時來說,“天”是一種決定性的力量。小到一草一木的枯榮,中到一人一家的貧富貴賤壽夭,大到國家天下的興衰生滅,都由“天”來決定。人們將其稱之為“天命”。

神秘兮兮的天命,主宰著世間萬事萬物的運動。如果借用現代觀點來解釋,天命相當於不可抗拒的客觀規律。隻不過,古人對世界的認識沒那麼深入,將其稱之為“天命”。

既然“天命”主宰著世間的一切,那麼人間的治亂也必然服從於“天命”之下。《尚書》出現時,中國已經進入了君主製社會。當時的人們並沒有真正意識到君主是社會經濟文化發展的產物,而是將君主看作是上天治理世界的代理人。

《尚書·大禹謨》有言:“皇天眷命,奄有四海,為天下君。”上天眷顧某個人,故而能讓他成為擁有四海的君王。君權來自天命,王朝也有天命護佑。古人將君主稱之為“天子”,即上天之子。由這個稱呼就可以看出,君權被神化為上天賦予的特權,具有不可顛仆的神聖合法性,不允許群臣萬民有所質疑。

順著這個思路,人間帝王製定種種刑罰,也是為了維護皇天定下的秩序。但《尚書》的“天命觀”並沒那麼簡單。在鼓吹天子有天命的同時,《尚書》還對君主專製進行了最權威的闡釋。具體而言,其天命觀對君權的論述分為以下幾點:

其一,以“天命”規定王權專製的總綱。

不同於現代社會,君主製社會的治亂安危往往係於君主一身。因為國家所有的大權都集中在國君手中,而且君主的每一個決斷都會為天下帶來巨大的影響,所以古代思想家在構建理論時,總是將君權與天命捆綁在一起。例如,《尚書·益稷》就說:“帝,光天之下,至於海隅蒼生,萬邦黎獻,共惟帝臣,惟帝時舉。”

這句話的大意是:普天之下、四海之內的蒼生都是帝王的臣民,治理他們是帝王的天職。可見,雖然真正的大一統文明是從秦朝開始的,但天下定於一個帝王的思想,早就在《尚書》中出現。

需要指出的是,在《尚書》記錄的所有年代裏,王權的輻射力很有限。周天子雖貴為天下共主,但他的號令並不一定能讓四方諸侯服從。

至高無上的絕對王權,僅僅是《尚書》提出的一種理想境界。直到秦漢之後,虛構的絕對王權才變成了真正的現實。

《尚書》這種以“ 天命” 規定絕對王權的觀念, 逐漸引發了兩種問題:

首先,由於天下興亡係於君主一人,導致君主的負擔太重。一個明君可以開創一代盛世;一個昏君可以敗光一個王朝。於是,古代中國曆史的常見景象是:先由明君開國,最終因昏君亡國,中途的間隔長短不一,大體上是明君少而庸君多。後人稱之為中國的王朝周期律。

其次,由於王權至高無上,無人可以製約君權。《尚書》記載的聖王事跡,包含了不少明君自我檢討的內容。《尚書》試圖以樹立榜樣的方式來教導各位國君要做個“有道明君”,通過強化內在道德感來約束專製君王的一言一行。勵精圖治的君王,總是自覺將國家興衰視為一己之責。

他們不會讓大權旁落,就算犯了錯,也隻是下“罪己詔”以自我檢討。

因為在那個年代,沒人有權力和資格判處君王有罪。然而,大部分專製君王對君道並不感興趣,常常肆意妄為,導致朝綱混亂不堪,無法製約君權的群臣束手無策。

其二,《尚書》在指出君權天授的同時,也強調天命會轉移。

《尚書》成書於周朝,已經曆了夏、商、周三代的興替。假如某個王朝真是天命所歸,那麼為何王朝會覆滅呢?由此可見,天命絕非一成不變。盡管天命主宰著萬事萬物,獨立不改,周行不殆,但也有變化無常的一麵。這種認識同樣被古代思想家編入了《尚書》當中。

《尚書·太甲下》稱:“惟天無親,克敬唯親;民罔常懷,懷於有仁。”

這句話的意思是:皇天上帝並沒有固定不變的親人,他隻是與值得敬重的人親近;百姓並沒有一定要感恩於懷的人物,除非是那些仁德之人。換句話說,無論是上天之意還是百姓之心,都處於變化狀態,而不會拘泥於某個對象。隻有那些恪守仁義的有德者,才能得到天命的垂青與民眾的擁戴。因此,天命與君王之德、百姓之心具有密切的聯係。《尚書》甚至認為,君德與民心就是天命轉移的依據。

夏朝建立於大禹治水的功勳,滅於夏桀的荒淫無度;商朝建立於商湯取代夏桀,滅於商紂王的殘暴無道;周武王打著“有夏”的旗號討伐殷商,建立了周朝。周人整理曆朝曆代的興亡教訓為《尚書》,但終究沒能避免殷鑒,在漫長的歲月中走上了滅亡之路。由此可見,天命一直在不斷轉移。每個滅亡的王朝,都曾經是“天命所歸,萬民擁戴”,但最終免不了民心流失的悲劇,落得個被“天命”拋棄的結局。

依照《尚書》的天命觀,一切變化都是圍繞一個“德”字展開的。

《尚書·西伯戡黎》曰:“非先王不相我後人,惟王淫戲用自絕。故天棄我,不有康食。”

這句話的大意是:並非曆代先王不保佑後人,而是這一代君王淫亂戲謔,自絕於天命。所以,皇天上帝才將我們拋棄,懲罰我們衣食無著。

以此觀之,有德之人不懈努力可以獲得神秘莫測的“天命”,而無德之人違背了“天命”,必然會讓子孫後代與自己都深受其害。

如此一來,天命不再是上帝擲骰子撞大運撞上的,而是要靠足夠的德行來爭取。君王勵精圖治,推行德政,縱然得不到一統四海的天命,也能獲得竭誠效力的民心,江山社稷依然穩固。反之,上天遲早會懲罰一切不行德政的壞分子,讓他們失去天命。

雖說《尚書》的天命觀依然包含了濃厚的原始宗教色彩,但已經大大推動了中國古典政治的進步。

此前的夏商王朝,更多地把天地鬼神的神秘力量當成自己的“天命”

來源。將王朝興亡解釋為非人力的“氣數已盡”,而否認了人之作為的重要性。《尚書》則以周人的人文主義精神重新解讀上古曆史,以新的角度去論述“天命”。最重要的是,《尚書》表麵上將天命繼續置於玄妙莫測的至高地位,但其指導政治實踐的落腳點則轉化為了德政與君道。

殷商以侍奉鬼神來爭取“天命”,而周以做好人事來爭取“天命”。

《尚書》天命觀的確立,讓古代中國從神本階段進入了人本階段。若沒有這個思想轉變,就不會有後來百家爭鳴的繁榮景象。

5.《尚書》到底是以民為本還是以君為綱?

古代中國有著深厚的民本思想底蘊。作為現存最早的曆史文獻,《尚書》從西周時代開始,就是朝廷宣揚統治合法性與訓練君臣為政之道的主要教材。若論中國的民本思想集大成之作,《尚書》是當之無愧的首選。甚至可以說,《尚書》是中國民本精神的總源頭。

西周大聖人周公曾經對夏朝滅亡的原因做了深刻的總結。他說:“(夏桀)洪帷圖天之命,弗永寅念於祀,惟帝降格於夏。有夏誕厥逸,不肯慼言於民,乃大淫昏,不克終日勸於帝之迪,乃爾攸聞。厥圖帝之命,不克開於民之麗,乃大降罰,崇亂有夏。因甲於內亂,不克靈承於旅。罔丕惟進之恭,洪舒於民。亦惟有夏之民叨懫日欽,劓割夏邑。天惟時求民主,乃大降顯休命於成湯,刑殄有夏。”

夏朝的末代帝王桀,自以為天命所歸,而不肯好好祭祀上天,於是皇天上帝降下警告,奈何夏桀依然淫逸驕縱,不體恤百姓。於是上天降下懲罰,擾亂了夏政,並決定為天下蒼生尋找新的英主。商湯王被選中,於是天命由夏轉移到了商,商湯王滅夏,建立了殷商王朝。

據《尚書·湯誓》記載,商湯王在發動鳴條之戰前,宣傳自己是奉皇天上帝的旨意來討伐夏桀的。他在戰前動員宣言(即《湯誓》)中指出,夏民的力量被消耗殆盡,夏桀卻依然在濫用民力,商軍討伐夏朝,就是為了解救夏民於水火之中。這就是所謂的吊民伐罪。果然,夏民紛紛倒戈支持商湯。同樣的手法,在周武王滅商時再度出現。周公伴隨周武王左右,親曆了伐紂的整個經過。

由此可見,雖然周公是在用天命觀來解釋夏朝被商朝取代的合理性,但他實際上看到了民心的重要性。周公不僅製禮作樂,還在《尚書》中寫下不少政論,以告誡周成王與周朝群臣。

《尚書》的民本思想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麵:第一,重視生產,安民利民。

中國有著輝煌燦爛的農業文明,從傳說中的五帝時代到夏、商、周三代,統治者無不重視農業生產。以自然經濟為主流的農耕社會,可以說是靠天吃飯。在那個生產力不發達的年代,豐衣足食是廣大人民的普遍需求,國家也以農富兵強為發展目標。農業生產需要穩定的環境,這催生了古中國人安土重遷的風俗習慣。曆朝曆代無不將安全穩定視為社會治理首要準則,朝廷與百姓都追求“國泰民安”的盛世。

《尚書》中提出了多種促進生產、安定民眾的施政方針。例如,《洪範》篇有個“八政”理論,其中排第一的是“食”,排第二的是“貨”。

“食”指的是糧食,引申為農業生產;“貨”指的是滿足人們日常需求的財貨,可引申為工商業生產及流通。由此可知,周朝統治者將食貨看作是治國頭等要務。因為一旦發生天災人禍,就會引發大麵積饑荒,這樣整個統治秩序都要被動搖。

受《尚書》的影響,曆朝史書都會列一個專門的《食貨誌》(或《貨殖列傳》)來記錄當時的經濟民生整體狀況。這些內容主要是為了讓世人(特別是統治者)了解四方百姓是如何生活的,怎樣才能保持繁榮穩定的經濟秩序,以使小民安居樂業。歸根結底,這是一種民本主義的執政觀。

第二,唯民是保,明德慎罰。

以德治國是民本思想的一大重要內容。眾所周知,“以德治國”是不同於“以法治國”的另一種治國方針。兩者既有區別,也有聯係。在古代,“以德治國”往往指的是以禮義教化治國。對於君主而言,德治就是要像堯舜等上古聖王一樣具有超乎常人的高尚品德。對於群臣而言,德治就是明德慎罰,凡事要為老百姓著想。對於百姓而言,德治就是修身養性,不做違背倫理道德的壞事,遵守公序良俗。

周公在《尚書·康誥》中告誡衛康叔封:“嗚呼!封,有敘時,乃大明服,惟民其敕懋和。若有疾,惟民其畢棄咎。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

非汝封刑人殺人,無或刑人殺人。

這段話的大意是:如果康叔封能按照以民為本的德治思想理政,臣民就會明白上意並心悅誠服,百姓就會互相勸誡自己的親友要和諧相處。

這樣一來,臣民們看到壞人壞事就好像對待疾病一樣嫌棄。國君應該像父母保護小孩那樣保護臣民,這樣才能讓天下康樂安定。國君推行德教慎用刑罰,除此之外,沒人敢刑人殺人。

盡管《尚書》處處流露著民本思想,但其本質上還是以君主為真正的總綱。一切民本思想都有個大前提,那就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按照《尚書》的天命觀,隻要能以民為本推行德政,就能長治久安,永保天命。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古代的民本思想是對君主專製的一種補充。雖說是以民為本,但社會資源依然向君主傾斜,君主依然是高高在上的讓萬千草民頂禮膜拜的最高統治者。

君主保民愛民利民,從根本上說是為了維護自己的統治。通過利益交換,讓安居樂業的民眾對君王感恩戴德。如此一來,家天下的君主世襲製就能得以延續,帝王的子子孫孫永遠傳承國祚,世代永享天命“至於萬年”。君主專製製度本身是殘酷的,民眾缺乏廣泛參與政治的渠道。

《尚書》用具有神秘色彩的天命觀來訓誡臣民接受君王的統治。

《尚書》民本思想的兩麵性,取決於時代的局限性。按照古代的生產力水平,君主專製是最能保持生產效率與社會秩序穩定的製度。因此,為了加強君主集權,曆代統治者都絞盡腦汁。以民本意識為核心的天命觀,為君主專製賦予了神聖的合法性與合理性,為古典政治製度打下了堅實的理論基礎。統治者通過宣揚天命觀來統一人民的思想,將禮樂刑政上升為國家意誌,從多個維度保障政治穩定。這種我們看起來頗為陳舊落後的封建殘餘,實際上是社會經濟發展的產物。

在上古時代,階級分化還不明顯的時候,君王與百姓是一種相互依存的關係。社會等級也沒有後來那麼森嚴。

傳說大禹治水時到了南方的“裸國”。那裏氣候十分炎熱,人們不穿衣裳。夏部族首領大禹當時是天下共主舜帝的司空,全權負責指揮九州各部族協同治水。為了勘察裸國的水土風俗,大禹沒有發號施令,而是入鄉隨俗,解掉了自己的衣冠。直到離開裸國邊境時,才重新穿上衣裳。

可見,當時的部族首領還不像後來的專製君王那樣高高在上。

那時還處於原始社會末期,上古部落聯盟進入國家形態的轉折點就是大禹治水。成功平定洪水後,大禹被舜帝指定為禪讓接班人。這本是順理成章之事。但對治水貢獻最大的夏部族,經過多年打拚發展成了其他部族難以匹敵的超強部族。古老的禪讓製建立於部族聯盟基礎上,而部族聯盟又建立於各部族實力均勢的基礎上。隨著力量平衡格局被打破,古典社會進入了一個新階段。專門負責管理社會的貴族階層,具有殺伐專斷之權的君王,已經逐漸形成。禪讓製的土壤不複存在,大禹把帝位禪讓給自己治水時的老助手伯益,但伯益被大禹的兒子夏啟擊敗,從此開始了中國數千年的“家天下”時代。

《尚書》中的文獻典故,恰好囊括了禪讓製與世襲製的過渡期。禪讓製時代萌發的古老的民本思想,與世襲製時代產生的君主專製思想,都被記錄在《尚書》當中。

經過夏、商、周三代更迭,一度因君主世襲製而衰退的民本思想,借著天命觀的外衣再度崛起。

夏、商兩朝迷信天命而忽略民心,從而走向了滅亡。但長年累月的發展,已經讓當時的社會完全喪失了恢複禪讓製的主客觀條件。因此,古代思想家一方麵鼓吹以民為本,另一方麵將民本思想的落腳點放在維護君主專製統治上。也就是說,以君為綱才是《尚書》最本質的內容,一切以民為本的言論與主張,都是在君主專製的框架下提出的。

顯然,以民為本思想並非提倡給民眾廣泛參與政治的途徑,而是要求專製君主擔負起天下興亡的責任,履行保民安民利民的義務。正因為如此,《尚書》的民本思想雖被曆代思想家與治國能臣所推崇,但誰也不會因為信仰“以民為本”而否定整個君主世襲製度。當“以民為本”與“以君為綱”產生衝突時,明君賢臣都會毫不猶豫地站在後者一方,而不會為了維護民眾利益而反對君主專製。這就是古代民本思想與現代民主思想的根本差異。

6.《古文尚書》是晉代經學家偽造的嗎?

對於古人來說,經典上的每一句話都包含了許多深刻的道理。一般人讀不懂,需要儒者來注釋和解讀。兩漢的經學也由此誕生。按理說,經典往往是不能置疑的。但古代書寫工具簡陋,知識傳播手段落後。在沒有印刷術的漢代,人們是靠手抄的方式來獲取文本。而書籍文章在傳抄過程中,難免會產生錯漏。官府為了確保法律文本的準確,會定期核對本單位收藏的抄件副本。而儒門經學家則是通過師承的方式來繼承經典。由於一個重大曆史事件,儒家六經差點兒佚失,《尚書》也在動亂中衍生出不同的版本。

據主流說法,《尚書》曾經過孔夫子重新編訂,在春秋戰國時流傳極廣。秦朝焚書坑儒時,《尚書》作為儒家六經之一被列為重點打擊對象。

擔任秦博士的濟南儒者伏生,因職務之便可以接觸許多藏書。他將自己保存一部的《尚書》藏進了自家的牆壁。但不久後秦朝被推翻,天下大亂。伏生等到漢朝建立後,才回到家中取出藏書。

遺憾的是,因動亂劫禍,這部《尚書》佚失了幾十篇,僅有29 篇保持完整。於是伏生就以《尚書》29 篇在齊魯開館辦學。漢朝統治者整理先秦典籍時,派大臣晁錯向90 歲高齡的伏生學習《尚書》。從此,伏生傳授給晁錯的29 篇《尚書》成為了官方版本。

據《史記·儒林列傳》與《漢書·藝文誌》載:漢景帝與漢武帝時期,民間又出現了幾批不同於官方版本的《尚書》殘本。例如,漢武帝時,魯共王為了擴建自己的宮殿,拆掉了聖人孔子的一所故居。人們在這座故居的牆壁中意外發現了《尚書》《左傳》《論語》《孝經》等儒家經典。這個《尚書》就是所謂的“孔壁古文本”。由於新出現的《尚書》都是由先秦古文字所寫,故而被稱為《古文尚書》。伏生收藏的《尚書》29 篇是秦小篆寫就,後來的官本《尚書》才用得上漢隸書,故而被稱為《今文尚書》。

魯共王將這些出土古籍還給了孔子的後裔。正好孔門出了一位叫孔安國的儒者,曾經跟著伏生學習《尚書》。他將兩種《尚書》做了對比研究,發現《古文尚書》比《今文尚書》多出了16 篇。而在相同的29 篇中,兩版《尚書》的文字上也存在出入。孔安國精通古文字,便將古文《尚書》改寫為隸書,稱之為“隸古定”。於是,《古文尚書》便在朝野中傳播開來。

由於今文《尚書》傳播多年,西漢朝廷還專門設了《尚書》博士。

那些研究《今文尚書》多年的博士,自然不願意讓新出現的《古文尚書》動搖自己的學術地位與利祿之途。由於《今文尚書》之學位居壟斷地位,《古文尚書》之學在西漢時代一直沒能得到官方認可,僅在民間流傳。兩派學者因此產生了矛盾,演變成兩漢時期的今、古文經學之爭。

到了東漢末年,越來越多的儒家學者對兩個版本的《尚書》進行綜合研究。其中,儒者鄭玄先做了兗州刺史第五元先(注:第五為複姓,元先為名)的學生,後又跟隨古文經學家馬融學習古文經典,成為了經學界罕見的集大成者。

鄭玄在馬融的古文經學基礎上,兼采了今文經學的思想,為《古文尚書》作注解。此舉講古文經學與今文經學融於一爐,為長達兩百餘年的今、古文學派之爭畫下了句號。從此以後,鄭玄所著的《尚書注》,逐漸成為了《尚書》的權威注本。進入魏晉時期後,朝廷將鄭玄改良過的古文經學立於國學,設博士。這意味著《古文尚書》已經取代《今文尚書》,成為新的儒家學術權威。

然而,在古代學術史上,曾經出現過兩次“偽《古文尚書》案”。

第一次“偽《古文尚書》案”,發生在西漢成帝時期。據《漢書·儒林傳》稱,當時漢成帝下詔向天下尋求精通《古文尚書》的讀書人。張霸便趁機偽造了一部《百兩尚書》,進獻給朝廷。《百兩尚書》的102 篇,其實是用《左傳》和《書序》分別做開頭結尾,然後再將伏生所傳的《今文尚書》29 篇拆分為數十篇而成。漢成帝得書後,下令將其與朝廷收藏的《尚書》對校,很快發現這部《百兩尚書》是偽造之作。而張霸險些被以“大不敬罪”被處死,其所獻之書也遭廢黜。

第二次“偽《古文尚書》案”,發生在東晉元帝之時。

“永嘉之亂”導致西晉滅亡,曆史進入了東晉時期。晉朝從漢魏前朝繼承的文物典籍大多毀於刀兵,包括《今文尚書》與《古文尚書》。連曹魏刻立的“三體石經”(用三種文字書寫的《今文尚書》石碑)也遭到毀壞。西晉皇族司馬氏逃到江南建立東晉後,著手整理幸存的典籍。

豫章內史(太守)梅賾向晉元帝獻出一部《古文尚書》,聲稱此書為孔安國作《傳》的善本。故而,後世將其稱為梅本《古文尚書》或孔傳《古文尚書》。據梅賾的說法,該書起初是由晉初經學家鄭衝保管,後傳授給扶風人蘇愉,蘇愉又傳給天水人梁柳,梁柳傳給城陽人臧曹,最後由臧曹傳到自己手中。

這部《古文尚書》很快得到了東晉朝廷的認可,被立於學官,成為新的權威版本。由於此時中國處於大分裂時期,《尚書》經學也劃分為南北兩大陣營。南方學術界以孔傳《古文尚書》為本,北方學術界則已鄭注《古文尚書》為宗,兩派的影響力平分南北。這個局麵從東晉一直持續到南北朝末年。

進入隋唐時期後,分裂數百年的中原大地重歸一統,經學研究也開始進入大整合階段。

隋朝經學家劉炫與劉焯,根據南朝所傳的孔傳《古文尚書》作《尚書述議》,使得此版《尚書》推行於全國。到了唐朝,唐太宗命令大學者顏師古重新考訂五經,為朝廷編定一個標準的讀本,史稱“新定五經”。

顏師古就是采用了劉炫編的孔傳《古文尚書》作為定本。唐太宗又讓孔穎達等學者撰集《五經正義》。孔穎達編纂《尚書正義》時,采用的仍是孔傳《古文尚書》。到了唐文宗開成年間,經過不斷完善的《尚書正義》被刻立於“開成石經”之上。此後,孔傳《古文尚書》上升為標準的法定通行本流傳後世。

但是,宋朝時有人質疑孔傳《古文尚書》是晉代經學家偽造之書。

南宋初年的學者吳棫最先對此提出質疑。

吳棫在其著作《書裨傳》中對孔傳《古文尚書》與伏生所傳的《今文尚書》進行對比。他發現,兩個版本相同的33 篇內容古奧,不易解讀。但是孔傳《古文尚書》比伏生《今文尚書》多出來的25 篇內容,反而是文從字順,易於弄懂。於是,吳棫對這25 篇孔傳《古文尚書》的真實性深表質疑。

南宋理學家朱熹也認為這版《古文尚書》是偽作。他質疑的依據是——“孔壁所出《尚書》,如《大禹謨》《五子之歌》《胤征》《泰誓》《武成》《冏命》《微子之命》《蔡仲之命》《君牙》等篇,皆平易;伏生所傳皆難讀。如何伏生偏記得難底?至於易底全記不得?此不可曉。”

這段話的大意是:伏生所傳的《今文尚書》言辭古奧難以讀懂,而孔傳《古文尚書》中的很多篇章反而言辭平易,不像是先秦古人所作。

因此,朱熹判斷道:“《尚書》決非孔安國所注,蓋文字軟善不是西漢人文章。安國,漢武帝時,文章豈如此?但有大粗處,決不如此軟善也。如《書序》做得甚弱,亦非西漢人文章也。”也就是說,《古文尚書》與《書序》都不是西漢經學家的作品,更像是後人偽作。

自從南宋學者開了疑古先河,後世越來越多的經學家也認為孔傳《古文尚書》不是真正的漢代經學家作品。

例如,明代學者梅鷟曾經專門寫下《尚書考異》與《尚書譜》。按照他的觀點,孔傳《古文尚書》並非漢代人之作,而是後世偽造者從先秦古書裏采擷《尚書》舊文補綴而成。他對《古文尚書》的辨偽對學術界影響不小,隻是在論證過程中多有武斷之處。

清朝學者閻若璩在此基礎上撰寫了《尚書古文疏證》,對孔傳《古文尚書》作了係統地辨偽。他指出,該經文的內容與史例、古史、古代典章禮儀、古曆法、古地理、訓詁等多有不合。因此,孔傳《古文尚書》與《孔傳》並非漢人所作,而是魏晉學者的偽造之書。

閻若璩的《古文尚書疏證》在清代學術界風靡一時,支持者甚多。

但學者毛奇齡對此不以為然,寫下《古文尚書冤詞》來辯護孔傳《古文尚書》是漢代古文經學真品。

閻、毛二人都是當時負有盛名的學者。他們恰恰也是清代“漢學”

的開山祖師爺。所以,兩人的學術爭鳴轟動一時。雙方在各自論著中廣征博引,雄辯不絕。從總體上看,閻若璩的《古文尚書疏證》更受當時學術界歡迎,是為主流觀點。但毛奇齡在《古文尚書冤詞》中的反駁,也屢屢擊中了懷疑者的軟肋。從乾隆嘉慶時期開始,學術界逐漸形成了兩派。一派認定《古文尚書》是偽作,另一派則支持毛奇齡的見解。

由於主編《四庫全書》的紀曉嵐及四庫館臣集體支持閻若璩之說,所以將孔傳《古文尚書》斷為偽作的觀點,幾乎是清代經學界的定論。

反對聲音雖弱,但也一直沒斷絕。這個格局一直延續到了今天的學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