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reference_book_ids\":[6895589671196167182]}],\"234\":[{\"annotation_type\":\"0pos_info_v2\":{\"end_container_index\":234,\"end_element_index\":0,\"end_element_offset\":24,\"start_container_index\":234,\"start_element_index\":0,\"start_element_offset\":18},\"quote_content\":\"《四書五經》reference_book_ids\":[7220723707939916840]}]},\"author_speak\":\"code\":0,\"compress_status\":1,\"content\":\" ——據工部侍郎匡正奏稱:……著即日起,革去曾國藩翰林院侍講學士一職,降四級處分,授翰林院檢討。欽此。
眨眼,京師文廟的翻建工作,提到道光帝的議事日程。
文廟也稱聖廟或先師廟,裏麵供奉的是孔子以下的曆朝曆代大賢。該廟建於大清入關的第二年,是清王朝籠絡、收買天下士子的產物。該廟在乾隆中期翻修過一回,如今已是近百年過去,再不修繕,眼看著要倒塌了。
皇家做事從來都是雷厲風行,很快,一套翻建文廟的管理班子組建起來。
欽定總監理為工部右侍郎匡正匡大人。匡正正當壯年,意氣風發,官居二品。該員五十歲的年紀,三十幾歲的樣子,正像旭日東升,是工部最年輕的滿侍郎,人也會保養,一直白胖白胖。他的父親,就是已故軍機大臣匡源匡宰輔。說起匡源,那可是叫得響的人物。不僅媚上有術,撈錢亦有術,連他的出身都是一路階梯一路金,加上祖上積得的軍功,連自視甚高的穆彰阿都要避著他,別人自不在話下了。他的小孫子出生剛滿月,便用錢給預捐了個四品道。一個吃奶的孩子,竟也是四品頂戴,弄得奶媽每當喂奶時都要先說一句:“奴才叩見大人,奴才給大人喂奶了,大人聽話。”
這種不倫不類的事匡府還有很多,有些,連小兒都知道。
匡正是如何做官的,也就不必細說了。
第一副總監理為翰林院掌院學士文慶文大人,也是白胖白胖的一名二品官員。
第二副總監理竟然欽命曾國藩擔任。
滿朝文武有些不解,曾國藩也糊塗。
文廟翻建屬於土木建築,由工部侍郎任主角順理成章;又因這文廟是文人朝拜的處所,裏麵供奉著孔子以後的十幾位大賢,第一副總監理由翰林院掌院學士擔任亦無疑義;但這第二副總監理落到從四品官員曾國藩的頭上,就有些讓人費解了。曾國藩會做的是八股,鑽研的是理學,於土木建築是遠不搭界的。盡管這第二副總監理是中層管理人士,上有第一副總監理,下有十幾位辦事官員,但曾國藩仍把這項差事的責任看得有天般大。他連夜上折,不敢接任。折子由文慶代奏,四品以下官員是沒有單獨奏事資格的。
道光欽命曾國藩擔任這件差事,是穆彰阿舉薦的結果,原是有照應在裏麵的。皇家的土木建築、河工水利,曆來都是肥缺。接到這樣的肥美差事而力辭不幹的,還就曾國藩一個。穆彰阿很有些氣惱。
道光帝在禦花園的前書房召見了他。
禮畢,道光帝問:“曾國藩哪,文廟翻建是國家的大事情,一絲一毫都不容大意的。朕讓你署副總監理這件事,是朕親自決定的。——難道朕信任你錯了?”
曾國藩低頭答:“回皇上的話,微臣不敢。但微臣於土石運籌一竅不通,又沒習過算學,這麼重要的事情,讓臣這樣的門外漢充數,怎麼能行呢?——微臣從不敢拿皇上交辦的事情當兒戲,這樣的大事一旦出現差錯,臣是不敢想後果的。——請皇上收回成命,另委能員辦理此事,臣謝皇上了。”
道光帝想了想,道:“曾國藩哪,你說得固然有些道理,朕不怪你。——朕要告訴你幾句話,希望你聽明白。做我大清國的官員,凡事都要學、要懂、要會才對。戶部的官員不僅要懂戶部的事,還要懂禮部、兵部、工部、刑部、吏部的事情。曾國藩哪,你雖位在翰林院,你認為把翰林院的差事幹好,就是好官員了嗎?——我大清的官員,要上馬能殺敵,下馬能治國才對。曆朝曆代的名臣哪個不是萬能手呢?——朕就不治你的罪了,望你把朕交辦的事情辦好。你下去吧。”
道光帝的一席話,把曾國藩說得誠惶誠恐,汗流浹背。他心悅誠服地說著“臣知錯了”,一邊躬身退出來。
當天,曾國藩便信步來到工部值事房,向當值的郎中借了《築物法》、《石拱橋梁法》、《算學》、《土石計算法》等書籍。
回府之後,他飯後破例沒有檢查舉子們的日課,也沒有寫《過隙影》,隻是和爹打了聲招呼,又和玉英象征性地閑談了兩句,便把一個人關進書房,秉燭讀起這些書來。他這才發現,學問一事絕非八股、詩賦一種。土木建築,認真研究起來,也費神得很。
他自此以後更加忙了。
他決定除土木建築外,還要係統地鑽研一下軍事、政治、外交以及關乎百姓生計的農情、商情、水利。聰明不過是勤奮,他自此才信這句俗語絕非妄談。
他走進京城,不就是要做一名千古流芳的好官員嗎?他決定按道光帝教導的話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下去。
他的書房從此命名“求缺齋”,意義不言自明。
轉日,文慶帶著曾國藩、編修官黃子壽及欽命的監工等十幾人來到工部見匡侍郎領命。工部早已騰出一間閑房充“文廟翻建臨時辦事處”,匡侍郎已帶著工部的一幹人,等候多時。隻等一、二副總監來到,便議事、派事。
“文大人、曾大人、黃翰林,”匡正幹咳了兩聲,像模像樣地主持會議,“聖上把修繕、擴建文廟這宗大事情交給我等,本部堂是有些惶恐的,隻能依仗各位大人齊心協力把事情辦好,才不負聖上的信賴。”
文慶道:“這宗事情,隻能是匡大人咋辦,我等依著辦就是,又能有何話說?——匡大人隻管吩咐就是。”
曾國藩、黃子壽也道:“文大人說得是,下官等盡力辦就是。”
文慶,字孔修,鑲紅旗人,費莫氏,翰林院掌院學士兼署內閣學士,是道光二年的進士,也是個祖上有軍功沒人敢惹的人物。
當下,匡正聽了文慶的一番話,就同文慶拉了拉手,又對曾國藩等道:“諸位稍候片刻,本部堂和文大人計議一下再分派職事。”就同文慶走進工部的密室。
出來以後,文慶滿麵笑容,帶著曾國藩等回到翰林院。
文慶把曾國藩單獨召進翰林院掌院學士辦事房。
“滌生啊,”文慶一反官套,拉著曾國藩的手坐下,“難得匡侍郎這般信任我等,這預算一事就有勞你費心了。——下去後,你和匡大人派來的官員一起,預算一下用料及所需銀兩等,務必精細,不妨多走幾家商行。——然後呈給我,再由我呈給匡侍郎,由匡侍郎呈給上頭。隻待上頭發話,就可開工了。——不過此事萬不可泄露於人,以防奸商趁機哄抬物價,使皇家蒙受糜銀之冤。——切記切記!”
曾國藩畢恭畢敬地回答:“下官記住了,下官一定盡心盡力。”
當晚,曾國藩為了辦事方便,便移住工部臨時議事房。
第二天一早,他先和工部專管測地的郎中甘熙丈量了一下要擴建的部分,又把要修繕的部位一一記錄在案;先大概估計了一下用料,無非漢白玉幾多、沙石土方幾多、洋灰幾多等等。辦完了這些,他就換上便服,單雇了一乘小轎,到在京的各大商號谘詢價目。又找了買辦,問準了洋灰、洋鋼材的最低賣價。確信無疑後,便動手一款一款地寫條陳。條陳細致到京師的商號誰家公允,洋行的洋灰、洋鋼哪家最低,買辦是何許人,姓甚名誰的程度。最後,便是計算出所費銀兩數字,計:六千一百八十二兩材料銀,外加三百一十八兩折耗。費銀總數為:六千五百兩。雇工、用工是單賞的,曾國藩沒有計算在內,這項開支由工部直接核算。
條陳整整十大頁八行紙。費時五天。
曾國藩回到翰林院,把條陳鄭重其事地呈給文大人。
文慶接過條陳,又望了一眼焦頭爛額的曾國藩,心底確實對這個漢學士湧現出無限的敬意。看過條陳後,他更認定:曾國藩是個能辦大事的人,決非其他漢官可比。
當時的曾國藩也確實尊重、看重文慶。
滿人重武輕文。朝中的滿員,一部分靠武學進身,一部分靠軍功進身,還有一部分靠的則是祖蔭。而文慶的祖上盡管也是軍功不凡,封侯封伯,但文慶偏偏是考取的功名,這樣的進身就自然而然有分量了。曾國藩最重讀書人,看文慶也自然高出其他滿官一眼。
“滌生啊,真是辛苦了。等上頭發下話來,還得你日夜監工呢!”文慶收下條陳,又勉勵了曾國藩兩句,便端茶送客。
曾國藩深施一禮退出,回到工部臨時議事房,等開工的消息。
文慶打發走曾國藩後,便把那條陳反複看過,愈發佩服曾國藩的精細和辦事認真。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終於拿出筆,把那條陳細細地改上幾筆,然後,又親自動手謄寫了一份,這才送到工部匡侍郎的手中。文慶改過的這份條陳,費銀總數為六萬五千兩。文慶是個老京師,凡事都給自己留一步。按曾國藩所核的數字往上報,一旦出現漏報,銀子接續不上,自己如何跟上麵解釋?
文廟的修繕和擴建,正式破土。
曾國藩整整一個月沒有回府。他除了在工地監工,還要每日向文慶和匡正彙報工程的進展情況,而各地招來的能工巧匠,甚或遇到些刁難,也需要他親自出麵排解。——他自己也深知,有些事他是大可不必親自做的,可他還是願意做。
一天午後,黃子壽勸他:“曾大人,您老大可不必天天來工地,凡事由下官等稟告不就行了?——您看文大人和匡大人,工匠們何曾見過他們二老的影子?都知道有了事故找曾大人,哪裏會想到曾大人的上頭還有兩位老大人呢?”
曾國藩苦笑一聲:“黃翰林,你哪裏知道本官的苦衷!你難道沒覺出,本官現任的差事,是無功有過的嗎?”
黃子壽有些吃驚,問:“大人這話怎麼講?下官倒糊塗了。”
曾國藩拍了拍黃子壽的肩頭道:“老同年哪,這宗事順利起來,得重賞的是匡大人文大人,兩位老人家是主事官,理當頭獎;若有個事故出來,兩位老人家也隻能擔個失察的責任,頂多罰上一二個月的俸祿,二品大員的府上哪在乎這一二個月的俸祿呢?——其實和沒罰一樣,走個過場罷了。而本官呢,降級使用那是輕的,革職永不敘用,隨便一個什麼罰名都不過分哪!——你是個頭腦聰明的翰林公,怎麼這事糊塗了?”
黃子壽歎一口氣:“大人考慮得深遠,下官終生隻能望背了!”
曾國藩苦笑一聲:“本官自從點了翰林,無一日不誠惶誠恐。——幾時才能放開膽子做一二件自己得意的事?”說罷,自顧搖頭,作有苦難言狀。
文廟終於修繕擴建完工了,工部右侍郎匡大人的頂戴依然一塵不染,倒是愈發亮了,翰林院掌院學士文大人的臉色還是從前那般紅潤溢彩,好像比從前更滋潤了,但身為從四品的翰林院侍講學士曾國藩,卻整整瘦了一圈。慶幸的是,這期間癬疾沒有大的發作,盡管每晚也癢,但隻要撓出血,就能睡個安穩的覺;當然,按著成都“怡興堂”的方子配製的膏藥是一時也不敢間斷的。
道光帝在勤政殿興高采烈地召見了負責文廟修繕擴建的匡正、文慶、曾國藩、黃子壽等十幾名副監理以上官員。
禮畢,道光帝開言道:“文廟乃我大清學子心中的聖塔,是萬代基業,盡管耗銀三十萬兩,也是用在當務。”言畢,當場頒獎。
禦賞匡正黃馬褂一件,白銀一千兩,交由吏部敘優;禦賞文慶鼻煙壺一個、扳指一個,白銀八百兩,交由吏部敘優;禦賞曾國藩竹扇一柄,上麵有道光帝親題的“涼矣”二字,白銀五百兩,交吏部敘優;黃子壽等以下官員也都有不同程度的封賞。真個是人人有份,個個敘優。盡管當時有大半個中國受災,戶部存銀有限,但道光帝還是硬擠出一部分銀兩,來重賞這班有功大臣。
跪謝出來,曾國藩拉了拉黃子壽的手,問老同年:“本官最近耳沉得很,皇上說這次修繕文廟耗費多少銀子來著?”
黃子壽笑著伸出三個指頭,道:“區區三十萬兩嘛!”
曾國藩打了個愣怔,沒有言語,心下卻是大大地詫異了——敢則自己對土木建築還是八竅通了七竅,隻差一竅未通?
他沒有回翰林院,而是徑奔文廟。管理文廟的官員已與他很熟,當下也不阻擋,任他圍著修繕過的堂舍和新建的房屋看了又看。
用料還是自己預算中的用料,不僅未增,倒有減省,漢白玉也沒有多購進一塊,洋灰的數量也基本吻合,莫不是洋人把洋鋼的價格暗中提上來了——好像也不能相差到五十倍上。他怕自己記憶有誤,又趕到翰林院公事房,從案頭找出預算的原始條陳,又細看一遍,精精確確,連耗銀都算在內,共是六千五百兩,那是一絲也不會差的。
曾國藩袖上這條陳,徑直來找文大人。他怕以後一旦上頭認真起來,自己脫不了幹係。
曾國藩到值事房,讓通稟一聲,說侍講學士曾國藩要見文大人。當值官一會兒來傳話,說文大人有請。曾國藩就由人領著,來見文慶。
文慶一見曾國藩走進來,先就一把逮住曾國藩的手,不讓曾國藩施禮。曾國藩掙了掙,沒有掙脫,隻得罷了。
文慶先喊一聲“來——”,便由當值屬下捧著茶進來,文慶道:“滌生請用茶,這是用隔年的泉水泡的毛尖,台灣送過來的。”
見當值下屬退出去,曾國藩才道:“下官來見大人,是因為文廟預算的事——”
文慶搶過話頭道:“提起文廟,勞苦功高的還是你呀。——我已經擬好了折子,瞧準機會就遞上去,本官準備保舉老弟頂詹事府少詹事的缺。”
曾國藩馬上深施一禮道:“謝大人栽培!——文廟預算與實際耗銀——”
文慶笑道:“文廟已經移交給禮部了,匡侍郎承辦的事情想是不會錯的,老弟就不要過問此事了。何況,這宗事你我唱的原本就是配角,能辦到這種程度,已是天底下一等一的了。老弟,這是皇家擴建文廟,比不得咱們蓋宗祠。——咱們買雞子一兩銀子能買一筐,宮裏買雞子卻是一兩銀子一個的。老弟這回該明白了吧?”
曾國藩回到府邸,還是想不明白:“為什麼百姓們一兩銀子買一筐的雞子,到了皇上那兒就要一兩銀子一個呢?”
曾國藩翻來覆去半夜不得入睡,幾次起床把那建築類的書籍看過,卻尋不出一丁點的答案。恍恍惚惚地剛要睡著,卻又見周升從門外跑來,嘴裏連連說著:“大人接旨,大人接旨。”他急忙坐起身,聽曹公公說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據都察院左副都禦史齊相奏稱,為修繕文廟事,查第二副總監、翰林院侍講學士曾國藩知贓不舉,同流合汙,盜取國家庫銀——”曹公公剛念到這裏,就見周升不知從哪裏拿出把明晃晃的刀子,對著曹公公當胸一刺道:“我家大人為著你們這滿人江山嘔心瀝血,上頭卻處處不把他當人。——不反怎的!先送你去見康熙,再進宮送那道光去見乾隆!”
曾國藩大叫一聲:“周升不得胡來!”
急睜眼看時,哪有什麼傳旨的曹公公,更不見什麼造反的周升。
原來卻是南柯一夢。
他披上衣服下床,想給道光上份折子,連同自己擬就的原始條陳一起遞上去,卻忽然想到這樣的折子文慶怎麼能替自己上奏呢。按大清律例,四品以下的官員是沒有資格單獨奏事的,有條陳或折子須由二品以上的上憲代奏,外官則由督、撫代奏,沒人敢破此例。
他反複思索,又聯想到剛才的夢境,忽然有所啟發,何不轉呈給都察院由都老爺們代奏呢?真是一點小思路驚醒夢中人。他毫不猶豫地拿起筆在八行紙上刷刷點點地寫起來。
第二天一早,他先到公事房處理了一下公務,然後就袖上昨晚寫就的折子和原始條陳——已是密封在一個大信封裏了——直奔都察院而去。
到了都察院公事房,當值的門房是不認識他的,但卻認得他的頂戴,就照例地詢問大人到此何幹。曾國藩從袖中拿出信封遞過去:“煩請將此信轉交當值禦史大人。”
那時的都察院的左、右都禦史及左、右副都禦史采取的是每日輪流當值製。盡管都察院是三法司之一,但左、右都禦史及左、右副都禦史一職卻沒幾個是專職的,大多由大學士,各部、院尚書或侍郎及外省督、撫兼任。所以,有的大學士既是某部的尚書,又兼著左或右都禦史,而侍郎們大多兼的是左或右副都禦史。這就出現有的官員一天要到幾個衙門裏去當差的事情。
離開都察院,曾國藩的心情霎時開朗起來,仿佛完成了一件使命,又好似成就了一番大事業,身輕體健了許多。
一連三天,翰林院平靜得死水一般。曾國藩倒有些奇怪。
這時,國華、國潢因為要參加縣學年考,準備和父親曾麟書一同離開京師。曾國藩把誥命軸子專打了個包讓爹帶回去,掛在黃金堂裏,又在京師為湘鄉族親好友買了諸多禮物,專雇了車子,又為爹雇了頂小轎。打點齊備,又親自護送出京。望著父親與弟弟們遠去了,才回轉,心情竟幾日不得開朗。
這一日,曾國藩一走進公事房,就發現當值的官員正在交頭接耳地談論著什麼,一見他走進,就打住不說。更讓他奇怪的是,往日下屬們向他請安的程序今日也沒有了。正不明就裏,忽然看到案麵上放著一張吏部的谘文,就急忙拿起觀看,正是寫給他的。文曰:
“奉皇上旨意,據工部侍郎匡正奏稱:曾國藩居京以來,一貫以結交滿大臣為恥,尤其修繕文廟期間,更是專權跋扈,不把上憲長官放在眼裏,自命不凡,自以為是。著即日起,革去翰林院侍講學士一職,降四級處分,授翰林院檢討……”
曾國藩把那谘文拿在手裏,一言不發,靜靜地收拾了一下案麵上屬於自己的用具,用一個筐子盛著,走出詹事府公事房,向檢討公事房走去。
檢討公事房裏走出編修官黃子壽、檢討陳公源,他們想必已看到吏部的谘文了。
侍讀學士趙楫從右首向曾國藩走過來,想必是檢查庶吉士們的課業歸來,一見曾國藩,遠遠地便道:“曾檢討,你且慢行一步,本官有話說。”
曾國藩趕忙站住,深施一禮:“下官見過趙大人。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趙楫板著臉道:“你遺下的掌印缺,文大人暫讓本官署理。——你一會兒就同本官接交一下吧。”他有意不說交接而說接交。
曾國藩答應一聲“下官知道”,就同黃子壽、陳公源昂然走進檢討公事房。
一進公事房,黃子壽先衝趙楫的背影唾了一口:“呸!小人得勢!”
陳公源也不屑地說道:“一隻好犬!”
回到府裏,曾國藩讓歐陽氏把身上的四品補服、頭上的四品頂戴收起來,讓周升從舊竹箱裏翻出從七品的頂戴,又連夜給轎夫算了工錢,聲稱自己已是七品芝麻官,用不起轎夫了,把轎夫說得哭將起來。
其中一個名叫苟四的,先扶轎,後又抬轎,當先說道:“大人,我們哥幾個是跟定您老了。從今往後,哥幾個不要您老一文的工錢,隻賞口飯吃就行。——如果您老辭官回鄉,哥幾個就跟著您老種田去。”
另外三個馬上附和:“就是苟四哥這話,就是苟四哥這話,大人隨便賞些零用錢就中,哥幾個絕不挑剔。”
曾國藩想了想道:“你們既然這麼說,本官也沒有理由強迫你們離開。——那就麻煩你們把轎呢換一下,或者再蓋上一層花呢布也使得。——你們就專侍候少奶奶吧,我是不能坐轎了。工錢還照舊,有時免不了要晚給幾天。”
轎夫們答應一聲“是”,歡天喜地地到下房去了。
管家唐軒不待曾國藩講話,搶先說道:“大人,唐軒也和苟四哥幾個是一樣的,小的是注定要跟大人一輩子的。”
曾國藩沒有言語,獨自一個踱進內室,卻見歐陽玉英正懷抱著滿女手摟著兒子紀澤,在默默地落淚,另外兩個女兒想是被奶媽領到別處去玩了。
一見曾國藩走進來,歐陽氏忙推開紀澤,擦幹眼淚,安排黑妮通知廚下擺飯,又和曾國藩嘮了幾句閑話,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曾國藩知道歐陽氏是為自己擔心,也就沒有多說什麼,隻問了問紀澤的功課,就出了內室,向後堂走去。
在曾府學習的舉子們很快便知道老師被降職的事,有些人便開始陸陸續續離開曾家,另投師門了,最後,隻剩下李鴻章一個,另一個郭嵩燾盡管也沒另投師門,但他已是早早搬出去住了的。
曾國藩嘴上不說什麼,心裏卻對這李鴻章和郭嵩燾格外地看重了。
因為支出大,吃飯的人又一個不少,曾國藩的收入又開始大打折扣,曾府上下的生活很快便陷入了窘迫的境地。
曾國藩怕玉英疑心,臉上照常掛著笑,心裏卻盤算著,從哪家錢莊能借出錢來。
玉英不想讓夫君過分為難,便背著曾國藩,偷偷讓黑妮打點行裝,準備回湘。
刑部郎中李文安從鴻章的口中得知曾家的窘境,當先送到曾府五百兩銀子——說是為曾國藩加的束脩,其實李鴻章的束脩是早就交過了的——無非是為曾家解燃眉之急找的借口而已。黃子壽因無家小在京,支出比較少,又因為寫得一手好字,求字的人無論貴賤是都要奉上潤格的,所以也給曾國藩二百兩銀子,並讓曾國藩打了借據,言明有利息的,其實是怕曾國藩不好意思收這銀兩才故意這麼做的。
曾國藩又開始步行去翰林院辦公事了,頭幾天還有人指指點點,做新聞傳播。不幾日,也就恢複了平靜。
一日,掌院學士文慶單獨把曾國藩召進自己的密室。
文慶道:“滌生啊,聽說你這次出缺,是匡侍郎上的折子。你如何惹上了這個人物?穆中堂也是要讓他的呀?”
曾國藩思索許久才道:“回大人話,下官實在沒有惹匡大人的地方。”送走曾國藩,文慶不由自言自語:“可不是活見鬼了?憑空裏竟然冒出來這麼個折子——真是!”
一日午後,曾國藩去給穆彰阿請安,穆彰阿也對他說道:“滌生啊,那匡正的頂子正好,祖上又是立過大功的人,以後還須小心才是。”
曾國藩諾諾連聲,還是不知道自己錯在何處。
總不會是送到都察院的折子送到匡正手裏了吧?
其實問題恰恰出在這裏。
那日,到都察院當值的禦史恰恰是個專職的左都禦史,既不兼軍機大臣,也不掛大學士的名頭。這禦史姓勞名仁,軍功出身,正黃旗人,因和蒙古僧王爺有些姻親,就連其他王爺也不放在眼裏了。左都禦史是從一品,收入原本和各部院尚書、軍機大臣們是大抵相等的。但因他支出太大,又離不了那口煙,又不像軍機大臣、部院尚書們能收幾個弟子得些束脩,偏偏和地方督撫們又合不來,沒有人給他進貢,日子就愈過愈窮了。他偏偏愈窮愈急,總想仗著老硬的職分抓人把柄,每月總有他的幾份彈劾折子遞上去,又總是聞風而奏,大多不實,道光帝也開始厭煩他了。所幸尚無大辮子被人抓住,禦史任上被他坐了七八年,已坐壞了三把木椅子。
因為那勞仁是慣上折子的,一班官員就稱他為勞頓,叫白了就成了“惱人”,最後連道光帝也稱他為“惱大人”了。他卻始終茫然,還以為皇上在和他開玩笑。
“惱大人”也並非一意要和京官們過不去,想借機弄幾個錢使才是真的。
這勞總憲因幾次折子都遭到道光帝的申飭,弄得有些窮急,便越發地不得主意。這日剛要進公事房,不想當值的差官正捧了一封信要遞進去,勞仁就隨手接過,進到裏麵一看,不禁大喜過望,認定自己財運到了。就把曾國藩的條陳先放過一邊,獨袖了那折子,徑奔工部辦事房而來。
工部的大小官員一見勞仁禦史雄赳赳氣昂昂地到來,一個個都屏住呼吸爭著見禮,惟恐一不小心上了他的黑名單。他卻一概不理,獨挽了匡正的手,走進密室。匡正是兼著左副都禦史銜的,隻用平行禮和他見過,便回座。
勞禦史望著匡侍郎那發光的額頭,不無譏諷地說道:“看匡大人亮亮的額頭,想必又發了大財吧?”
匡正哈哈大笑道:“總憲大人真能講笑話,像你我這樣的窮京官,外麵排場挺大,其實一年能有多大的進項?下官倒成日指望勞大人提攜呢?”
勞仁卻忽然把麵孔一板:“匡大人哪,本憲此來是有公事幹的。”說著便奉上曾國藩的折子,接著道:“想你我都是靠祖宗的軍功熬到這步田地,所以先來會你一會。你把這個折子先看一下,至於確與不確,待本憲把參折遞上去以後,上頭是會查實的。”
匡正把折子看完,已是嚇出一頭冷汗,勞仁來此的目的,也就一目了然了。
匡正心中暗道:“看來是要破費幾個的了。”口裏卻道:“多謝大人的關照。不過這曾國藩也太捕風捉影了些。統統算起來,下官也隻是吃了幾口煙而已。大人明察秋毫,恐怕也不會相信的。”
勞仁一本正經地說道:“本憲自然明察秋毫。聽匡侍郎的口氣,曾國藩定是誣陷了?”見匡正仍然不急不躁的樣子,就發急道:“本憲也不管誣陷不誣陷,隻管奏上去,你和上頭分辯去吧!”說著站起身要走,分明是氣急敗壞。
匡正急忙攔住道:“總憲大人如何性急到這般程度?咱們的交情豈是一個漢人能挑撥的?——你祖父與我祖父,那是一個頭磕在沙土地上的,別人比得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