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日,跟同樣為黃迷的閨密聊天。她說,如今的黃碧雲怕是寂寞至極了,去異國學跳舞,肢體妖嬈地讓自己沉溺著,筆下的故事述說得也越來越邪了,越來越不知所雲了。
聽她這樣說,我突然意識到她這樣一個在文壇可稱異類的寂寞守望者,是如何地在自己構築的文字麥田裏寂寞著的。她那麼任性,任性地沉浸在自己的隱痛裏,不去說,不去訴,不期望有人懂得。隻孤寂著自己的孤寂,像個最後的鬥士。
亦突然明了,自己為何無法將她的文字像過往那樣整理。因為,對於她,對於她的寂寞,對於她的冷冽的文字,我隻需感應便可,無需再靠近。隻因,她已入了我的骨血,與我融為一體。
我知道,這樣癡戀著她,太過私密。但是,那麼多那麼多的黃迷中,有幾個不是我這般的?她們亦皆私密般珍惜著黃,小心談論,卻總是言之不盡。又或者,愛黃者都是一些內有深情,卻無法在現實中宣泄的人。
她在書寫中寂寞著,而她的讀者們又何嚐不是在閱讀中寂寞著呢?也是,她這位文字麥田裏的寂寞守望者,其對文字的運用已到了登峰造極的境界,讓你不得不沉淪其間。不過,她的那種晦澀艱深亦使人望而卻步。有黃迷亦如此精準地給予評說:“那種繁複的短句,傾覆與壓迫的張力並重,比冷與靜都要絕望的冷與靜,那種不動聲色的淪喪湮沒,暴力背後穿梭的孤獨冷寂,大部分時刻她兀自荒涼著,偶爾溫柔,或者熱忱,無可救贖的熱忱。”
如此文字下,讓人如何不寂寞,亦讓人如何不疼惜著沉溺?在茫茫人海、寂寂人生裏,她確實寂寞。因為她不是俗世意義上的罔顧人間是非的小女子?她更在小說之外的文字裏表著這樣的態度:“我以為好的文學作品,有一種人文情懷,那是人類命運的拷問與同情,既是理性亦是動人的……張愛玲的小說是俗世的,下沉的,小眉小眼的。”
如此心懷的女子,如何能讓她獲得俗世的幸福和溫暖呢?不能,因為她不屑,所以,她便隻有自我孤獨——在文字中,亦在生活中。
由此,這樣的她確也令人疼惜不已。她雖然有著一個溫情古典的名字,但她的小說卻從不如此。她的故事裏,骨子裏都隱著一個黃碧雲似的邪氣影子,或隱在妙齡少女裏、或隱在孤獨老嫗裏、或隱在激情少年裏……就如同一片雲彩氤氳在那些故事的天空裏,從不謝幕。
看過她最令人心驚的句子——“何以不容與世。”以及“已經忘記什麼時候開始,也不知何時終結,忘年就是無始無終的意思,我不曾想象我的人生到此境地,但事出有因。在這意義來說,今日的境地又老早已經決定”。
如此森冷的句子,想必她是經曆過太多挫折才寫下的吧,否則,不會如此見血見骨的。記得,有人說李碧華筆下盡顯的是泣血桃花,而黃碧雲筆下則是些沒有道理的生猛的瘋子,血淋淋,有些莽撞,令你覺得他(她)帶著嗖嗖寒意向你逼將過來,像閃著冷光的鋒利劍刃。
而她亦如是寫過:“在這難以安身的年代,豈敢奢言愛。”寂寞、孤獨、極為渴望愛和溫暖的女子,才會如此森然的吧!
五今後,誰能安慰了她
“她的苦悶,不似晚生代小說作者的無病呻吟。靈魂在高處,我想,她的寂寞不是輕易能夠排遣的。這樣冰雪聰明的女子,過早展露天才,至今竟無人能安撫她了。”
這是我看過最感動的黃迷寫她的句子。也是,今後,誰能安慰了她?在踽踽獨行中,她必定經曆了很多次的絕望,不然不會以為,死亡是僅剩的那一點點期盼;不然,也不會用那一支冷冽決絕的筆,寫下或金焦玉裂、或橫眉豎眼、或冷漠酷虐的文字。
劉紹銘教授曾稱她“迫視邪惡,拒賣溫情,我行我素,果然是個橫眉女子”。
也許經曆過情傷的女子大都會如此吧。記得那個叫金智娟的女子,寫了首很蕭索的歌《漂洋過海來看你》。據說,是因為愛上一個北京男人,去見他,結果,自然是沒有結果,如是,唯用了這首聽之很細、很蕭索、很蒼涼的歌來表達那份失落與哀痛。
這樣的境遇,她亦有。在那個很冷很冷的冬天,敲那個男子的門,不開時,她這個冰雪一般的女子便頓時僵硬。從此也就沒了溫度。其實,也許不再知道什麼為溫度了。所有傷痛都寫在了她的那些文字裏了,聲嘶力竭,神經質。
我想,她應該還經常暗自流淚,經常的。所以,她才會如此冷冷地言說:“輕快是我不懂得的。”
“因為對生命種種嚴峻而浪漫的要求,我不能做一個快樂正常的人。”
……如此聰明、天生敏感、細微至病態的女子,斷也是多數男子無法消化的。所以,寂寞;所以,得不到正常的快樂。就比如那個生得端莊、筆風清麗的張小嫻,吃的雖是分析感情的飯,卻因為太過明白,竟落得來去一人。
也是。洞察,冷眼旁觀,了悟在心。是男子都會心生怯意。可是,在咿咿呀呀胡琴一般冗長綿延的人生裏,若是沒有個天長地久可共度餘生的男子,這種寂寞是無以可避的。從網上搜索到她的兩張照片。一張額頭光潔,長發輕綰成髻,眼神寧靜聰慧。應該是很早期的照片。另一張,是她和台灣女作家蘇偉貞做訪談時的照片,短發,麵容憔悴。截然不同的兩張照片,給我心底很大震蕩,想來她必定曆經千難萬苦。然後,就搜索到那個喜歡她並用她書裏的名字作為筆名的西安女子葉細細寫下的關於她的文字:“在這樣的盛世,她看不清去往的方向。“她在巴黎的街邊,喝咖啡,喝著喝著,會突然摘掉戴著的黑框眼鏡,淚水一滴一滴掉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她習慣於四處遊走。在香港時間並不多,卻無論在哪裏,似乎都無法尋找到快樂。”然後,從這個西安女子的綿細文字裏還知道:她有過很多職業,她是作家、律師,亦是弗拉明戈舞者。生命裏除了寫作,就是跳舞。無法寫作、跳舞時,就唱唱咿呀軟儂的昆曲。沒有朋友。孤獨。常常不知所蹤,連最親近的大哥亦無從知道她的去處。
這樣的顛沛流離,原來全來自於她的家庭。她的少女時期,是在一個充滿暴力的環境中長大。母親很早辭世,父親有暴力傾向,曾因她的離家出走,將她打得在床上躺了一個月無法起身。
這樣的過去,會經常糾纏她——現實中,睡夢中。
看了這些,終於明白她曾說的:“憂傷的小說,可以鎮痛。”“閱讀和寫,同樣私密,因為接近靈魂。”
所有的哀傷和血淋淋、冷森森,都是有出處的,不是嗎?因此,不堪過往,使得她內心沒有真愛存活。所以,她筆下的世界永遠血腥、暴力、充滿幻滅!最後。仍要說的一句是:今後,誰能安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