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黃碧雲 盛世,她寂寞媚行(2 / 3)

近年,她淡出文學圈,以不年輕的年紀去西班牙的塞維爾租了間小公寓,而認真地去學習弗拉明戈舞。在西班牙,跳一天的舞,隻吃點水果麵包。時而寫作,無法寫作時就唱咿呀的昆曲,沒有朋友。永遠在明媚又陰柔的舞蹈中,對抗跳舞時帶來的痛與幻滅。她說:“我跳舞的時候,從來未曾快樂。”

但是,她仍然毅然決然地堅持著。亦有朋友問她,這麼老了還學跳舞?她說,是因為舞蹈對她而言太重要。文字是腦中的功夫,學舞蹈卻好似再學習一種新的語言,是跟空間、節奏、音樂有關的語言。

可是學習舞蹈也真是寂寞,而且還有最要命的重複。她最是討厭重複,尤其是作為一個文字創造者。但是,因為學習舞蹈,每天必須重複動作,使得她甘心地不斷揚起裙角,轉體,腳擊。

我看過某篇采訪稿裏她跳舞的樣子,美得如同詩裏的人,卻還是從那妖嬈的肢體語言中看到了她的落寞。心底會莫名地升騰起一種“痛”來。我想,天生是有種人帶著暗傷的,如同曾經的紫霞仙子朱茵。

關於她的暗傷,因她的低調我無從得知,卻在《菊開那夜》的文章裏看到了這樣的句子:很冷很冷的冬天,在北京,她去敲一個男子的門,聲聲喚,他沒有應門。一個如此冰雪聰明的女子,在門外何等的哀傷。

如同撥開黑夜裏的烏雲,窺見到了她這隱忍的暗傷。我是一直這樣斷言的,凡氣質裏隱約藏著哀傷的女子,皆是孤寂的、歇斯底裏、神經質的。她亦不例外,要不,怎會看到、感知到痛呢?

想想也是,她雖亦修習了法律,但隻表麵理智,內裏是碎裂的,所以,她的文字裏,才盡現的是杜鵑泣血般的冷冽、詭豔。私下裏,一定是經常流淚,經常寂寞。

看到她這樣輾轉的經曆,心裏倍覺她是個一直在路上的人,就如同她自編、自導、自演的《媚行者》。

那一年,她為了推銷自己的小說《沉默?喑啞?微小》,而演出了一次《媚行者》。她是想通過自己的舞蹈來促進書的銷量。那一天,舞台之上,她穿著一件通花紗布衣,一條通花棗紅長裙,猶如媚行的波西米亞女子一般,味道斐然。她,醉心於每個細微的舞步,醉心於每句憂傷的獨白。然而,以異域為背景的略帶意識形態的《媚行者》,演出並不成功。她的書依然隻賣到兩千冊,沒有突破,時間金錢卻賠了一大堆,傷了感情,傷了自尊。

她,覺得如此沮喪。自此後,再不做任何宣傳,隻沉寂著,在自己摯愛的文字和舞蹈中,沉默著,暗啞著。便用她的《媚行者》中的句子,來將感情失意、銷售失利的她形容吧:“如果她要痊愈,她的表麵傷痕,一定可以痊愈……傷害之深,那是她最溫柔內在的秘密,隻有她一個人知道。”

三我是如此迷戀她筆下的冷冽

“我會發覺我原來是一隻蝴蝶,很偶然地,經過了生。”這是我那一年初讀她時摘抄下的句子。

彼時,覺得她的文字及她的人如同蝴蝶,飛在我的腦海。可以說,初讀她,我就被一下擊中。隨後的歲月裏,便狠狠地深陷,且不能自拔,比吸食了鴉片中的毒都深。

女子心事紛繁,經年裏遍嚐到的世味,與之所述那麼類似,何謂“生之幻覺與創痛”亦在她文字裏深懂。於是,經久地迷戀她的文字,那些盡現的冷冽,看似荒寂,實則回饋給自己的是溫暖的句子。

我承認,在她的文字裏,我感知到的是溫暖,濃濃的溫暖。那些她書寫下的很多很多的南方語言,咿呀地帶來的是江南水鄉的清韻。

而她書寫下的許多許多的女子故事,婉轉鋪排的是一整部繁豔的“女性舊約”。讓我在其間,看到了生。比如,《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中的葉細細和許之行;比如,《雙世女子維洛烈嘉》中的雙世女子;比如,《揚眉女子》中的那些揚眉女子;比如……她輕輕地在背後,描述下這些女子的生。而我,則在她書寫的女子宿命與人世涼薄裏,看到了更多的痛與幽暗,皆“沉重婉轉至不可說”。內心卻感知到了力量,生之力量。明確了生之歲月如此,便更加堅強,堅強麵對所麵對的。即使難堪,無以承受,亦不會心恐懼。

這是她文字帶來的力量。就如後來看安妮寶貝的那些文字一般,是會在晦澀之外,感知到溫暖及力量的。有些莫名其妙,但仍是說不清楚的。

台灣女作家袁瓊瓊曾如是評論過她的文字:“黃碧雲不是為了她的讀者而寫,那盛開的繁複意象與奇絕詭異的文字,以及其敘事的輾轉暗工,令其小說的‘閱讀困難度’也直至無法攻克的巔峰,足以使每一個讀者產生閱讀的焦慮。”

後來我想,之所以如此中毒般地沉溺在她的文字裏,也許就是因為這種焦慮閱讀的折磨。

人,有時都有自虐的傾向,在某些方麵。誠如我在閱讀方麵。多年裏,我亦讓朋友從香港捎來她的多本原版書。《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無愛紀》《媚行者》《十二女色》《突然我記起你的臉》《烈女圖》……我將它們羅列在我的書架裏,並擱置於最顯眼處,好隨手抽來閱讀,來與她做更私密的照會,來與她做更深透的觸摸。

我最愛的,讀之倍感晦澀也讀得最冷的是《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這一頁短篇,幾乎撕扯了我整個青春歲月。長久地,我都沉溺在女子葉細細對女子許之行的自語裏,她說,我原以為我可以與之行廝守終生的。

她作品《盛世戀》的編輯曾如是寫下這樣一段評論:“這小說的落寞、無奈、絕望,是純香港式的,甚至是世紀末香港的。讀這小說,便覺人生隻是無數的姿勢而已:愛是姿勢,恨也是,聚散也是,升華與沉淪都是。到了所有一切都離開了,便隻剩得一種空洞的姿勢。黃碧雲寫人生寫得如此悲涼,活生生的日子之上,都像有死亡的黑翼在盤旋……而小說本身是好小說,才氣橫溢的,筆底有魔力,叫人感染一些陌生的淒迷情懷,知道有人如此這般地活著,而我們,盡可以各自喜歡的方式去活。”

我想,看了這段評論後,我那所有的沉溺有了解釋的出口。之所以如此迷戀沉淪在她構築的那些個冷冽的人或事或物中,皆源於她告知給我“有人如此這般地活著,而我們,盡可以各自喜歡的方式去活”。誠如她寫過的句子,“我會發覺我原來是一隻蝴蝶,很偶然地,經過了生。”

試想下,我們在這世間,有誰不是一隻蝴蝶,很偶然地,經過了生呢?!

四文字麥田裏的寂寞守望者

已經快要收齊她的所有作品,卻越發越發地驚覺自己不敢常看了、不敢久看了。她的那些冷冽文字裏,仿若生了魔,讓我夜夜凝視,卻不能言,唯以靜默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