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唐人沈既濟的《枕中記》所載,唐開元七年,窮秀才盧生在邯鄲客棧裏遇見道士呂翁,兩人共席而坐。盧生不免抱怨起命運的不公,自己空有一腔抱負,卻報國無門,為窮所困,鬱鬱不得誌。此時店家剛蒸上小米飯,用餐尚早,呂翁便從行囊中取出一個瓷枕遞給盧生,讓他枕在上麵,可即遂心願。青瓷枕兩端開竅,盧生一枕而覺,一覺而夢,遂見枕之一竅漸大,內中明朗,他不覺走了進去。裏麵果然別有洞天,廟堂之上熙熙攘攘,他夢見自己舉進士、升高官、娶嬌妻,隨之便一展雄圖,開河廣運,殲敵擴疆,屢建奇功,官至吏部尚書、禦史大夫。後遭誣陷,一貶再貶,曾想引頸自刎,為妻所救。數年後終得昭雪,升中書令,封燕國公。所生五子,皆德才兼備,個個進士及第,官高位顯,得孫十餘人。他為官五十餘載,最後當到宰相,享盡人間榮華富貴,壽逾八旬,正待無疾而終,忽然驚醒,欠身而起見呂翁仍坐其旁,店家的小米飯還沒有蒸熟。盧生無比驚訝:“原來我做了一個夢呀!”呂翁道:“人生之道,不過如此而已。”盧生沉吟良久:“夫寵辱之道,窮達之運,得失之理,生死之情,盡知之也。先生所窒我欲也,敢不領教。”言畢隨呂翁出家學道。
“富貴榮華五十秋,縱然一夢也風流。”於是盧生的“黃粱一夢”便成了世上最著名的夢。明嘉靖三十三年,由道士出身的國師陶仲文出麵,不惜動用國庫的儲備重修“呂仙祠”,嘉靖皇帝還敕賜“風雷隆一仙宮”的匾額。一百多年後,清康熙、乾隆兩代皇帝又兩修“呂仙祠”,擴大了它的規模。可見曆代皇帝是多麼重視盧生的這個夢。同為清人的屈複似乎道出了個中原委:“夢作公侯醒作仙,人間願欲那能全?從知秦漢真天子,不及盧生一晌眠。”原來連皇帝們也羨慕“黃粱美夢”。事變幾滄桑,塵緣卻並非全是夢幻,情到深處幻亦真。特別是新中國成立後,毛澤東“一枕黃粱再現”的詩句,更是讓此夢家喻戶曉。
如此,古今中外還有哪個夢能跟“黃粱美夢”相提並論?於是現代人順理成章地又將“呂仙祠”開辟為“中國夢館”,從史料中精選出四千餘種夢,編成《夢典》。分為名人夢、情愛夢、發財夢、帝王夢等諸多門類,供現代人各取所需。商品社會未免太看重功利,人們更渴望美夢成真。今人又因太過實際,而美夢做的越來越少,於是到“夢館”裏來尋夢的人非常之多,旅遊旺季以及高考時節,更是人滿為患。遊人到這裏來都喜歡觸摸一下盧生的塑像,當地流傳著這樣的順口溜:“摸摸盧生頭,一生不用愁;摸摸盧生手,什麼都會有。”
不犯愁還會有夢嗎?盧生因愁才“一枕黃粱”,愁時如夢夢時愁,醒來疑假又疑真。至於“什麼都會有”,恐怕也隻能在夢裏。人不可無夢,世上原本就沒有不做夢的人。要尋夢,到邯鄲。想做好夢,更要到邯鄲!
二〇一〇年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