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說,薑宣不去似乎又不好,最主要的,他真是有了興趣。不知為何,他很喜歡看這女人發窘,她臉色一紅他便感到一種快意。他爽朗地笑起來:“瞧你說的,再小也是個家呀,我去看看你兒子吧!”
胡蘭現在基本就是滿臉通紅了,額角都沁出一層細汗來,薑宣不依不饒,隻管跟在她自行車邊上走。
走了沒一會兒,就進了一個院子,一直到院子最裏麵,胡蘭支下自行車:“到了。”
薑宣一看,胡蘭的小屋子是從一樓北陽台往外伸出的一個違章建築,大概是房主為了賺錢而自己加蓋的,朝著南麵也就是連著房東家的那麵牆給封死了,朝北的這麵牆也隻留了個很小的窗戶。整間屋子,不過十三四個平方。
走進屋去,眼睛都有好一陣不能適應,頂頭靠牆站了個雙門衣櫃,一張床,一張舊書桌,往外是煤氣包和灶台。總之,所有的家當都在這個小屋子裏了。幸而收拾得整齊,倒也能夠立腳。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很乖巧的樣子坐在床上,正盯著一個小電視看。看到薑宣進來,他吃驚地張開嘴,神態跟胡蘭一模一樣,像某種受驚的孱弱的小動物。
盡管薑宣對胡蘭的境況有一些心理準備,突然看到這樣的一個住所,還是不舒服極了。一種似曾相識的不適感又襲擊了他的鼻子和眼睛。薑宣認為這是一種怒氣,變了形的怒氣。這個女人真的讓他感到生氣:她怎麼會過得這麼辛苦的?
胡蘭像影子似地飄來飄去,急急忙忙地找出個玻璃杯,晃晃開水瓶,卻發現裏麵是空的:“呃,薑主編,要不您先坐,我……馬上燒水。”
“不了,就看看,馬上走。”薑宣也認為自己站在這裏很礙事。為了接下來的告別,他找出一個短暫的話題來寒暄:“兒子叫什麼?該上學了吧?”
“哦,他叫醜醜……我們是從外地來的,今年沒趕上報名,連最近的學校也要讚助費……下半年再說吧……”
“好,好,上了學就好,總比關在屋裏看電視強。醜醜,再見。”
醜醜也舉起手來對薑宣揮揮手。這孩子的手勢令人心疼。
4
出得院子,薑宣看看時間倒也不早了,徑直走過去買鴨子,先斬了半斤,想想突然有了個令他高興的念頭,另外又斬了半斤,看看別家的攤子上還有牛肉,又切了四兩,另外要了些花生米,然後一起包好往胡蘭的小屋子裏走去。
胡蘭的門早關得緊緊的,薑宣敲了好幾聲,總沒人應聲。看看牆上的小窗戶,裏麵是有燈的,再說,才這半會兒功夫,她也不會出去呀?
薑宣沒法,隻得喊起門來:“胡蘭,胡蘭。”這名字一出口,他突然感到有些異樣之感。到底異樣在哪裏,又說不出來。
正怔忡著,胡蘭開門了,頭發濕漉漉地在滴水:“呃,對不起,我在洗頭,好像聽到敲門聲,但沒想到是找我……我在這城裏沒熟人……所以,就沒開門……”
“哦,沒事……就是送點鴨子給醜醜吃……沒事了,我走了。”不等胡蘭回應,薑宣連忙就掉頭走了。
走到一半,又有些想回頭,他想看看:胡蘭的頭發有沒有把衣服淋濕。不過,這關他什麼事呢,他堅持住沒回頭。
但是他想起方才在胡蘭家注意到的一個小細節,這細節,像是一片微暗的火,總在他的前方悄悄地燃燒:胡蘭家裏的衣櫃外麵,有扇門上裝著一麵大鏡子,因為光線的原因,看上去並不那麼明亮,上麵還有些鏽跡斑斑,但那的確是麵鏡子--薑宣一進門就看見了它,此後,他的目光在屋子裏四處遊走,跟小男孩打招呼,跟胡蘭說話,可在潛意識裏,他卻一直盯著那麵鏡子,看著鏡子裏所照出的他的半邊身子,胡蘭細長的胳膊、小動物般的眼神……
可是,自己這是怎麼啦,為什麼要對那麵鏡子如此惦記、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