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章 詩酒年華(1 / 1)

夜,靜極了,一個人獨自在鄉間的菜花田塍上走過去,便看見一枚枚金黃的星子,在無邊的田野上飄蕩。這也是些沉進寂寞而又無法安份的靈魂,隨著長風,隨著消逝如白駒的時間的雙翼,生命的曆程一段段展開。而許多年的繁華與喧響之後,我們的軀體和精神又歸向了哪裏?

帕斯卡爾如是說:“河流就是前進著的道路,它把人們帶到他們想要去的地方。”那麼,這夜,這人,這星子,也該是河流這條道路上的一個個過客。

而事實是——“人不過是一棵蘆葦。”

那些在黑暗中的背影屬於誰?一代一代的人過去了,“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明者,百代之過客。”葬青春於這一方偌大的渾沌之中,疼痛和欣悅已不可察覺。自由隻是一把小巧玲瓏的鎖,打開的永遠隻是肉體,而精神呢?

很多年前,我第一次躲在鄉下四合院的西窗下,任筆尖在潔白的稿紙上行進。結果,我看見那些縱橫不一、明暗交錯的文字,浮動著象水麵上的一瓣瓣落花。那是春天裏的落花,因為眾花的盛開鮮姘而倍顯獨立與孤寂。

我知道:是這些落花擊中了我。人的脆弱,其實不僅僅相對於蘆葦,更相對於其它的種種凋落。

鄉村是誠實的,除了苦楝和竹籬笆上淡淡的月色外,連古典的浪漫的犬吠也已經消失。我憶起我種在鄉村的所有往事,甚至憶起後園碩大且無力的落日。那一刻,我流淚不已。

我看見酒。

清澈的酒,從鄉村的根部汩汩湧出。先祖們在傾訴,或者在告訴我:“喝下這杯酒,醉一回你便成人了。”

在永遠往前的河岸上,除了我自己,沒有其它的人。我把詩歌的碎片一條條掛在身上,深紅地象一塊塊血痂。其實它本來就源自內心,本來就是從肉體上長出的一塊精神的鱗片。

黑夜巨大的空洞。吸迫著我,還有周圍踉蹌的步履。很年輕時候的那條街道,那些鬥酒十千谘歡謔的朋友。酒一樣的年華,被虛幻並矯飾的情境所攜起。酒醉真是人生的一大幸事,所有的苦難、風流都被遮掩。那一刻,我們純粹極了,除了肉體外,我們沒有了精神。

那是一棵棵真實的蘆葦——

它們不屬於賦予蘆葦以巨大理性的帕斯卡爾,它們隻屬於城市的荒涼、冷落與無奈。它們各懷心思卻又全然忘卻。它們在秋風秋水裏搖曳,一步步走向死亡和沉淪。

沒有停棲的翠鳥,翠鳥在遙遠的不屬於我們的地方歌唱。

“我乘的是一艘破舊的船,我的帆,還沒有打開啊”,這是誰的呼喚,直撤向深夜的萬物與眾生。我想起火,那些在深夜的山崗草叢間閃爍的火,還有在泥濘的沼澤上遊蕩的火,最後是我自己的火,靈魂的火,從一遝遝的詩稿上漫漶過去,將那些落花頃刻焚毀。除了普通的灰燼外,誰能看出這灰燼中泯滅已久的光與熾熱?

我沉默著,並且藉此與闊大的暗夜抗衡。然而,我必須並且注定要在黎明前消失。在陽光燦爛的城市與鄉村裏,我不再寫作,我衣冠楚楚,同任何人一樣,戴一副墨鏡,趾高氣揚。

我的帆什麼能打開呢?難道要在風暴摧毀並把它葬入海底之時?

青春猶如一隻果子,漸漸地就熟透並被時間的巨手摘去了。現在,我僅僅成了一棵光禿禿的樹幹。一位先哲曾寫道:你可以活一萬年甚至更久,但過去的卻永遠隻有一次。

菜花田裏的一枚枚星子,沉入深不可測的土地。而我獨自站立在田塍之上,我已經失去了挑戰風車的勇氣,也失去了在酒醉與詩歌之中毫無顧忌的敞開與袒露。這時候讓我想起盧梭,想起他在晚年的山崗上寫作《漫步遐想錄》的情境。

“我思故我在!”我回到帕斯卡爾的河流,並一無反顧地行進不去。這是皈依,還是涅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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