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男子組比賽來到第二天,四強逐鹿,誰與爭鋒。
原本棋桌滿布的比賽大廳,現在僅餘一張擺放於中央。兩場半決賽決出勝者之後,最終的冠軍也將在這張棋桌上誕生。
超快棋賽相較於慢棋賽娛樂性更強,賽場氣氛也相對輕鬆。已經淘汰的棋手被安排在場內就座,觀看比賽。在他們身後的記者區,體育媒體也架起了長槍短炮,紛紛將鏡頭對準中心棋桌。
九點十七分,第一場半決賽結束。蟬聯三年第一的冠軍,執黑棋以明顯優勢獲勝,成為第一位晉級決賽的選手。
九點二十五分,冠軍在場邊接受媒體采訪,被問及即將到來的第二場半決賽,更看好哪位選手。二十五歲的冠軍麵對鏡頭笑得自信非凡,直言不諱,他很期待和昆象棋院的盛雍一決高下。
九點四十分,第二場半決賽的其中一名選手抵達現場,麵皮緊繃,嚴陣以待。
九點五十五分,距離開賽僅剩五分鍾,棋桌另一端依然空空如也。
因為熱門加話題選手盛雍遲遲未現身,令賽場氣氛陡然變得緊張,所有人翹首以盼,大廳內落針可聞。
而隔壁小廳,觀眾席坐得滿滿當當,周邊也被湊熱鬧的外行擠得水泄不通。望穿秋水的觀眾朋友們自娛自樂,展開了激烈而熱鬧的大討論。
大家都在猜,那個國象圈神仙式的人物,今天到底唱的是哪一出折子戲。
有人說,昨晚有男人冒充服務生,闖進房間騷擾盛雍,深夜他又急急忙忙駕車離開酒店,沒準不堪其辱棄賽了。
有人說,他沒棄賽,淩晨三點多回來的,看起來心情不錯,一路哼著小曲。
有人說,今天早上昆象棋院的女教練沒在餐廳找到人,上樓敲他房間的門。
有人說,女教練進了房間之後,再沒出來。
還有人說,這種不可描述的賽前放鬆福利……
“哪種福利?”韓柏延轉向後排,一臉“吃瓜群眾”的表情,求知若渴地問,“哥們兒,你們怎麼什麼都知道,在人家房間門口安了攝像頭?”
一看這位前排觀眾像是同道中人,幾個多嘴好事者無所顧忌地分享起了各種小道消息。
說來說去新鮮的不多,無非是抱怨以前明明可以靠才華吃飯的國象圈,自從出現了盛雍這樣能靠臉卻偏要靠才華吃飯的帥哥,男女通殺,圍繞他的風流韻事層出不窮,把整個圈子搞得烏煙瘴氣。
這種小兒科式的羨慕嫉妒恨,就如同放學去紮學霸的自行車車胎一樣,圖一時痛快,完全沒有技術含量。但凡有點真本事,人家早上場參加比賽了,何必在這兒當觀眾嚼舌根。
韓柏延不屑於和他們爭辯,隻慶幸去衛生間的韓曼迪沒聽見這些惡意中傷。否則,他們少不了再上演一場唇槍舌劍。
收回視線,一扭臉,韓柏延發現了人群之中的謝采青。
她信守約定,如約而至。
謝采青筆直站在角落,雙眼注視著大屏幕,聽多了旁人的議論揣測,也有些擔憂盛雍為何還不到場參賽。昨晚把他送出別墅大門,謝采青特意叮囑了一句“小心開車”,該不會中途發生什麼意外……
迅速丟掉滿腦子的胡思亂想,謝采青往自己的腦殼上重重敲了一下。
走過來的韓柏延看見了直笑:“雍雍耍大牌不出場,你怎麼還自殘上啦?”
謝采青客客氣氣地叫柏延哥,問:“他經常這樣嗎?”
“哪樣,耍大牌嗎?”請旁邊的人騰位置,韓柏延與她並肩而立,“他每次參加比賽跟玩似的,也不在乎輸贏,確實像耍大牌。也可以說他是技高一籌,傲視群雄。”
“嗯。”謝采青點點頭,“他昨天對我說,他有把握拿冠軍。”
韓柏延人精一個,立刻猜到盛雍昨晚的神秘去向,意味不明地問:“他要不親自回去請你,你今天也不會來吧?”
謝采青城府不深,也知道這時候韓柏延要的,不是一個肯定或否定的回答,而是她的態度。
略作思考,她大方而從容道:“我來看他奪冠。”
言下之意,我和你的目的一樣,來見證盛雍收獲勝利,分享喜悅,與你妄自揣測的男女情愛無關。
韓柏延心下一凜,謝采青這小妮子不簡單,話少是因為她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也懂得察言觀色,心思更比他的傻妹妹通透多了。兩人要真針鋒相對較起勁來,嘴皮子比腦子動得快的韓曼迪,可不一定是她的對手。
思及此,韓柏延不禁為妹妹捏了一把冷汗。
韓柏延本想把自己的座位讓給謝采青,抬眼望見回位的韓曼迪正左顧右盼找自己,隨即轉念:“比賽快開始了,我回去坐好了。”
謝采青當然也注意到了韓曼迪,神色未動:“好。”
韓柏延走出兩步,忽然想起什麼,退回來,仿佛很隨意地問:“網上流傳有一段‘獅子下山’的跑酷速降視頻,表演者來自你們威音堂,你看過嗎?”
“看過。”謝采青答得爽快,韓柏延還未再開口,她又笑著問,“柏延哥想問視頻裏的人是不是我?”
“你怎麼知道?”韓柏延微訝。
“因為已經不止一個人問過我。”謝采青神色坦然,語氣果斷,“不是我,威音堂裏也沒有人知道TA是誰。”
“這麼神秘?”韓柏延用探究的目光盯著她。
謝采青不置可否,沒有接話,將目光轉投回大屏幕。
忽然,人群中發出一聲低呼:“他來了!”
掐著點出現在賽場上的盛雍,頂著一頭亂蓬蓬的白毛,像是剛起床人還沒醒透,毫無全場矚目焦點的自覺。他眯著眼打著哈欠,慢慢悠悠走到半道,腳步一頓,仿佛如夢初醒,轉身就拐進側邊小門,眨眼間人沒影了。
莫非盛雍狀態不佳臨場棄賽?
全場人集體錯愕,納悶了,很快盛雍又閃身邁出側門,一邊走向棋桌,一邊朝眾人揮手抱歉:“不好意思啊,我看錯路了。”
此刻,距離比賽正式開始僅剩三十秒。
“不到最後一分鍾不出現。”選手席裏有相熟棋手調侃,大聲請教,“‘笑麵彌勒’,你今天玩的又是什麼新套路?”
“沒有啊,我睡過頭了而已。”拖椅子入座,盛雍表情很無辜。
隻消一句話,歡樂笑聲滿場飛。
唯獨對弈棋手臉色一黑,隱隱察覺心態受創。
再看盛雍,五指隨意撥動亂發,捋下手腕上的黑膠圈將頭發一並束在腦後,神清氣爽地朝對手友好微笑:“我們開始吧。”
笑什麼笑!對弈棋手臉色更黑了,額頭冒汗,心態如飄綠的股市全麵崩盤。
然後擲硬幣決定先後手,他也很順色地選中執黑棋。
再然後,他頻犯低級錯誤,一路黑到底,五分鍾不到,再難挽回頹勢主動告負,輸得那叫一個幹脆利落。
這位心態波動有如驚濤駭浪的棋手也才二十剛出頭,初出茅廬,憑運氣和實力殺入半決賽,已經創造出個人最好成績。他憧憬著問鼎冠軍,比賽耗時居然沒有幹等對手的時間長,堪比遭受胯下之辱,當場給他留下嚴重心理陰影。這可憐孩子直接哭暈在了棋桌下麵,萬般留戀比賽場,抱著桌子腿,死活不撒手。
下棋不行,力氣倒不小,工作人員掰不開,隻能多上幾個人幫忙,齊心協力把可憐孩子和棋桌一起抬下場。
巔峰對決前,啼笑皆非的這一場鬧劇,再度在小廳的觀眾中間引發熱議。
素有“笑麵彌勒”之稱的盛雍,到底是真的睡過頭,還是在大飆演技?
如此不尊重一項正規賽事,是人性的泯滅,還是道德的淪喪?
眾說紛紜,百家爭鳴。
謝采青耳邊充斥著高高低低各種聲音,盛雍連打兩通電話,她才聽見。沒等接聽,他就掛了。猶豫片刻,她離開觀眾廳,隨便尋了一個僻靜的地方回撥過去。
電話剛一接通,那邊的人急不可耐地問:“采青,你來了嗎?”
“來了。”耳旁風吹多了,謝采青也好奇,“你真睡過頭了?”
“那可不。”那邊的盛雍臉皮再厚,也沒好意思說他做了一整晚與春天有關的夢,硬生生岔開話題,“我隻有十分鍾休息時間,你在哪兒?我去找你。”
“觀眾廳出門右轉,在……”謝采青茫然四顧,酒店格局都大同小異,她也說不清具體位置,“你好好休息吧,比完賽我來找你。”
“我贏了,你可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盛雍站在棋手休息室外,倚著牆壁低聲提醒,似與愛人講情話。得到對方的肯定答複,電話一掛,他跟毛頭小子似的原地起跳振臂,歡欣雀躍地喊出一聲“Yes”。仿佛他參加決賽隻是序曲,而謝采青履行約定才是華美樂章的最高潮,值得期待,令人向往。
既然男主表現出如此不同於往日的另一麵,按套路肯定是要被不該看見的人看見的。
所以為遵循自然規律,且為稍顯與眾不同,鬱鬱寡歡的眼前人,有她,也有她。
姑且當是不期而遇吧。
女人的直覺是很可怕的,肖映嵐和韓曼迪幾乎在同一時間發現彼此的存在,又在同一時間轉過身各走各路。
唯一的區別在於,韓曼迪對盛雍的喜歡眾所周知,她不會,也沒必要掩飾落寞。
而肖映嵐藏得辛苦,先前一幕帶給她的震驚,便呈幾何數列倍增,壓得她喘不過氣,到處找煙。所以看見韓柏延站在垃圾桶邊點打火機,她像猛虎出閘一般俯衝過去,一把奪下韓柏延送到嘴邊的香煙,長長地、狠狠地抽了一口。
“哎喲,我見過攔路搶劫,攔路搶煙還是頭一遭!”韓柏延保持著喂煙的動作,睜大眼睛,隻覺得這一幕可稀奇了,“肖教練身手不凡,我開眼界了!”
文青寵兒韓柏延見多了女文青,對肖映嵐這款女強人不太感冒。
肖映嵐,古板,正統,無趣,坐二望三,老氣橫秋。
肖映嵐對韓柏延評價也不高,仗著有些憂鬱氣質和藝術背景,到處騙小姑娘。
兩個人兩類人,沒什麼交情,平時接觸也不多。
要不是因為盛雍產生些交集,大街上迎麵走來,兩人都不會多瞧對方一眼。
“肖教練,你還好吧?”見肖映嵐夾煙的手指抖得像罹患帕金森,韓柏延出於紳士的禮貌,也要關心一句,“要不要出去透透氣?”
用另一隻手能穩住自己慌亂的戰栗,卻穩不住一顆慌亂的心,肖映嵐搖搖頭,欲言又止。
她很想問韓柏延,盛雍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可如果能問出口,就不是她肖映嵐的作風了。
人沒事,韓柏延的關心也點到為止,道聲再見便往觀眾廳走。想想女強人的失態又覺得奇怪,他一步三回頭,險些和冒冒失失的韓曼迪撞在一起。
“你走路……”
韓柏延視線模糊,沒看清是自家妹妹,嚇一大跳要開罵,就像午夜驚魂一樣,陡然掐住他胳膊的韓曼迪厲聲打斷。
“哥!”韓曼迪問,“謝采青是不是沒臉沒皮地自己找來了?”
“啊?啊,啊……啊!”
韓柏延像唱歌找不著調,“啊”出了中華文字同字不同音的精妙,也讓韓曼迪小臉變色,丟下他,追著撞槍眼上出現在門口的謝采青,怒氣衝衝地進了觀眾廳。
女人啊,你的名字叫“愁死我了”。
做最壞的打算,才能應付最棘手的局麵。
韓柏延神鬼不吝地衝進觀眾廳,心都橫了,袖子都挽了,她們就給他看這個。
謝采青和韓曼迪既沒動口,也沒動手,兩個人以同樣挺直的站姿,同樣專注的神情,同樣將視線牢牢鎖定在大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