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海亞姆僅僅是個數學家和天文學家(據說他還精通醫術,兼任蘇丹的太醫),那他很可能不會終身獨居,雖然他的後輩同行笛卡爾、帕斯卡爾、斯賓諾莎、牛頓和萊布尼茨等也不曾結婚。這幾位西方智者在從事科學研究之餘,均把自己的精神獻給宗教或哲學。海亞姆在潛心科學王國的同時,也悄悄地把自己的思想記錄下來,但卻以詩歌的形式。不同的是,他的作品因為不合時宜,很有可能在初次展示以後便收了起來。或者,由於他的身份是數學家和天文學家,被人們忽略了。事實上,盡管對海亞姆創作的詩歌數量意見不一,後世學者們一致認定,他並不囿於伊斯蘭宣揚的真主創造世界這一觀點,因此,他不討正統的穆斯林喜歡。
要談論海亞姆的詩歌,必須要先了解波斯的文學傳統。公元651年,阿拉伯人摧毀了古伊朗最後一個王朝--薩珊,把波斯置於政教合一的哈裏發的版圖內,伊斯蘭教取代了瑣羅亞斯德教,阿拉伯語成了官方語言。但波斯民間卻產生了新的語言--現代波斯語,他是古波斯語即巴列維語的變體,經過演變,用阿拉伯字母書寫並引進了阿拉伯詞彙。運用現代波斯語進行創作的文學,就是波斯文學。波斯文學崛起的地方正好是海亞姆的故鄉--霍拉桑,之後,在地中海東岸、中亞細亞、高加索地區、阿富汗和北印度也相繼出現了著名的波斯語詩人和作家。
不僅如此,在被阿拉伯人占領幾個世紀以後,在遠離阿拉伯半島的地方又出現了一個波斯人的王朝--薩曼,其疆域包括霍拉桑和河間地帶。在塞爾柱人到來之前,已經有將近兩百年的自由發展和工商業的繁榮,主要城市撒馬爾罕成為學術和詩歌、藝術的中心,另一處詩歌中心則是阿富汗北部的巴爾赫,這兩個地方恰好是海亞姆年輕時逗留過的地方。9世紀中葉,被譽為“波斯詩歌之父”的魯達基出生在撒馬爾罕郊外,他年輕時四處遊曆,晚年貧窮潦倒且雙目失明,可仍活到了90高齡,並奠定了被稱作霍拉桑體的詩歌風格。
在魯達基去世前六年,霍拉桑又誕生了一位重要詩人菲爾多西,他也被波斯人認為是他們民族最偉大的詩人,其代表作是敘事詩《王書》(完成於1010年,中譯本叫《列王紀選》)講述了從神話時代到薩珊王朝曆代皇帝的故事。將近一千年來,這部詩集被世世代代的波斯人吟詠或聆聽。她具有霍拉桑詩歌的特點,即敘述簡明,用詞樸實,描述人物和環境不過多鋪墊,並絕少使用阿拉伯語彙。不過,有些西方學者們批評菲爾多西這部浩瀚的詩篇中韻律單調枯燥,內容陳舊且不斷重複。這些人恐怕無法理解現代的伊朗人,這部書對他們就像《聖經》對說英語的基督教徒那樣通俗易懂。
在菲爾多西逝世20多年以後,海亞姆降生在霍拉桑。不過,此時他的故鄉已經在塞爾柱王朝的統治之下。如果不是在內沙布爾開始他的詩人生涯,那麼至少他也應該在巴爾赫或撒馬爾罕這兩處詩歌中心萌發靈感。由於海亞姆死後半個世紀才有人提到他的詩人身份,我們對他生前的寫作狀況就無從了解了。隻知道海亞姆寫的是無題的四行詩,這是一種由魯達基開創的詩歌形式,第一、二、四行的尾部要求壓韻,類似於中國的絕句。雖然,每行詩的字數並無嚴格的要求,卻也有著“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氣概,正如海亞姆詩中所寫的(《魯拜集》第71首),
那揮動的手臂彈指間已完成
繼續吟哦,並非用虔誠或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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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的眼淚都無法將單詞清洗
1859年,即達爾文出版《物種起源》那年,一個叫愛德華·菲茨傑拉德的英國人把海亞姆的101首詩彙編成一本樸素的小冊子,取名《魯拜集》(Rubaiyat,阿拉伯語裏意即四行詩),匿名發表了,那年他已經50歲,在文壇寂寂無名。此前,他曾嚐試將其翻譯成拉丁文,最後才決定用自己的母語。菲茨傑拉德早年就讀於劍橋大學最負盛名的三一學院,與《名利場》的作者薩克雷結下終生的友誼,畢業後過著鄉紳生活,與丁尼生、卡萊爾等大文豪過從甚密,對自己的寫作卻缺乏信心。中年後他才開始學習波斯語並把興趣轉向東方,譯《魯拜集》時他采用不拘泥於原文的意譯,常用自己的比喻來傳達詩人思想的實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