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羅斯·德·萊納在桃源酒店的閣樓行政套房接待了妹妹克勞迪婭和斯基比·迪爾。這兄妹倆的巨大差異一直給迪爾留下非常深的印象。克勞迪婭不是非常漂亮,不過讓人很願意接近;而克羅斯長相英俊,身材健美修長。克勞迪婭的親近氣質渾然天成,克羅斯則客氣友善卻拒人於千裏之外。親近和友善是不一樣的,迪爾想。一個是天生的,另一個呢,學出來的。
克勞迪婭和斯基比·迪爾坐在沙發上,克羅斯對著他們坐下。克勞迪婭把博茲·斯堪尼特的事情講了一遍,然後探過身子說:“克羅斯,你聽我說。這不僅僅是生意問題。安提娜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且她真的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我需要幫助的時候她總是伸出援手。這是我求你幫我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幫幫安提娜吧,以後我再也不給你找麻煩了。”然後她又對斯基比·迪爾說:“錢的問題你跟克羅斯談吧。”
迪爾求人之前總是先讓對方冒犯他。他對克羅斯說:“我一直去你的酒店捧場,你怎麼不給我開間別墅啊?”
克羅斯大笑:“都客滿了。”
迪爾說:“那就攆幾個人出去好了。”
“好啊,”克羅斯說,“讓我看看你電影的利潤報表,然後你玩每注一萬美元的百家樂的時候再說吧。”
克勞迪婭說:“我是他妹妹,那些別墅連我都沒住過。別瞎扯了,斯基比,說正經事吧。”
等迪爾說完,克羅斯看著自己做的記錄說:“我開門見山吧。如果這個安提娜不回去工作的話,你們,還有公司,會損失五千萬的現金,兩億美元的預期利潤也沒了。她之所以不回去工作,是因為她害怕博茲·斯堪尼特,你們可以花錢把他打發走,但是她不信,因為她不相信你們阻止得了他。整個事情就是這樣,對吧?”
“對,”迪爾說,“我們跟她保證說,整個攝製過程當中,我們會盡全力保護她,比保護美國總統還要周到。哪怕是眼下,我們也派人跟著這個博茲·斯堪尼特。我們派人二十四小時給她警衛。她就是不回來。”
“我還是沒太明白問題到底出在哪裏。”克羅斯說。
“這個家夥的家庭在德克薩斯州很有政治影響力,”迪爾說,“而且這家夥非常狠。我曾讓保安去給他施加點兒壓力……”
“保安是誰?”克羅斯問道。
“太平洋安保公司。”迪爾說。
“那又為什麼來找我呢?”克羅斯問道。
“因為你妹妹說你能幫忙,”迪爾說,“不是我的主意。”
克羅斯對他的妹妹說道:“克勞迪婭,你怎麼會想起我能幫忙呢?”
克勞迪婭的表情不太自在。“過去我見過你解決麻煩,克羅斯。你很能說服人,而且你總能想出辦法來。”她天真爛漫地一笑,“再說,你是我哥哥,我相信你。”
克羅斯歎了口氣說:“又他媽來這套。”但是迪爾看得出來,這對兄妹的感情有多麼深厚。
三個人坐在那裏默默無言。良久,迪爾說:“克羅斯,我們知道找你希望不大。不過,如果你在尋找投資機會的話,我有個非常好的項目。”
克羅斯看了看克勞迪婭,又看了看迪爾,若有所思地說:“斯基比,我想見見這個安提娜。然後的話,估計我能幫你們把麻煩解決掉。”
“太好了,”克勞迪婭鬆了一口氣,說,“我們明天就一起飛過去好了。”她抱了他。
“好。”迪爾說。其實他已經開始算計,《梅莎琳娜》這部電影的損失,能不能從克羅斯身上找一些回來了。
第二天,他們飛到了洛杉磯。關於這次見麵,克勞迪婭已經跟安提娜打過了招呼,而且迪爾也接過電話談了幾句。打完這個電話,他斷定安提娜是不會回來了。他為此火冒三丈,但是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飛機上他一路都在算計著。他一直在想,下次來拉斯維加斯的時候,怎麼才能讓克羅斯給他一間別墅。
安提娜·阿奎坦內所住的馬裏布海灘距離比弗利山莊和好萊塢的北部大約四十分鍾的行程。這個地區有一百多幢房屋,每一幢價值三百萬到六百萬美元不等,但從外觀上看不出什麼稀奇,甚至破爛不堪。每幢房子都用籬笆圍著,有的還有樣式華麗的門。
進入馬裏布,隻有一條道路,由警衛亭中控製閘門的保安把守。所有的訪客,保安都會通過電話或者記錄表加以核查。住戶的車要掛上特製的標簽,這種標簽每周都會更換。克羅斯覺得,這些安全措施都是花架子,沒有實際作用。
但是守護在安提娜住所的太平洋安保公司則另當別論。他們身穿製服,一律配槍,個個身高體壯。
順著海灘從人行道走過去,他們進了安提娜的家。裏麵還有其他的警戒,由安提娜的秘書控製。秘書從附近的一座小會客間用通話器跟他們聯係,讓他們進入。
會客間裏還有兩個身穿太平洋安保製服的人,房門口站著第三個人。穿過會客間,眾人穿過了一座大花園,四處都是鮮花和檸檬樹,讓帶著鹹味的空氣多了絲縷清香。終於,他們來到了主樓,一幢正對太平洋的房子。
一位瘦小的拉丁女仆帶他們進屋,穿過大廚房,來到起居室。透過窗戶,整間屋子仿佛充滿了海水。房子裏有竹製家具、玻璃桌,還有深藍色的沙發。女仆帶他們穿過這間屋子,又打開一扇玻璃門,走上一座露台。寬闊的露台臨著海,擺著桌椅,還有一輛自行車健身器熠熠閃光。再往遠看,就是碧藍一片的汪洋,連向天邊。
克羅斯·德·萊納在露台上看到安提娜第一眼時就呆了。她比在電影上還要精致,這是很罕見的事。電影捕捉不到她的色彩,捕捉不到她深邃的眼和她湛綠的瞳孔。她舉手投足之間像運動員一樣輕快優雅。一頭蓬亂的金碎發,肯定會讓其他女人遜色不少,但卻凸顯了她的美麗。她穿了件灰藍色的運動衫,傲人身材遮掩不住。她修長的雙腿與軀體形成了完美的比例,她赤裸著雙足,腳趾沒有顏色。
但給他印象最深的,還是她臉上流露出的機敏和專注。
她禮節性地親了一下斯基比·迪爾的麵頰,熱情地擁抱了克勞迪婭,然後跟克羅斯握了握手。她的眼波有如一泓秋水。“克勞迪婭總是說起你呢,”她對克羅斯說,“她的哥哥英俊、神秘,隻要他想,就能讓地球都停止轉動。”她笑了起來。她的笑無比自然,完全不像受了驚嚇的女人。
克羅斯如沐春風,沒有比這個詞更形象的了。她的聲音來自喉嚨深處,像是一件音色低沉的樂器,撩動人的心弦。大海襯托著她的輪廓,精雕細琢的麵頰,未修飾的嘴唇,飽滿紅潤,自然散發的慧黠氣質。這時,克羅斯的突然想起格羅內韋爾特告訴他的一句話:在這個世界上,金錢可以讓你安全地避開任何困難,除了漂亮的女人。
克羅斯在拉斯維加斯見過許多漂亮女人,跟在洛杉磯和好萊塢一樣多。但是在拉斯維加斯,美就隻有美貌而已,幾乎沒有才華可言,許多這樣的美人在好萊塢一無所獲。在好萊塢,美麗的女人通常都有才華,少數美麗的女人也有藝術天賦。兩座城市都吸引著全世界的漂亮女人。然後才會有女演員一飛衝天,成為當紅巨星。
有種女人,除了美貌和氣質之外,還帶著一點孩子氣的天真和勇氣。她們的好奇心會變成一種藝術形式,賦予她們特有的端莊。雖然兩座城市都不乏美女,但隻有在好萊塢,才會出現女神,贏得全世界的傾慕。安提娜·阿奎坦內就是這寥寥無幾的女神之一。
克羅斯瀟灑地對安提娜說:“克勞迪婭告訴我說,你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
安提娜說:“她有沒有對你說我的頭腦?”
她倚著涼台的欄杆,做起了後踢腿練習。在別的女人顯得矯情做作,在她身上卻無比自然。而且實際上,整個會麵的過程中,她一直在做練習。一會兒下腰,一會兒靠著欄杆壓腿,雙臂還配合著她的話語做著手勢。
克勞迪婭說:“提娜,你從來不覺得我們是親兄妹,對吧?”
斯基比·迪爾說:“我是不覺得。”
但是安提娜看了看他們,說道:“你們確實長得很像。”克羅斯看得出來,她真是這麼想的。
克勞迪婭說:“這下你明白我為什麼喜歡她了吧。”
安提娜停下了動作。然後她對克羅斯說:“他們說你能幫忙,我不知道你能怎麼幫。”
克羅斯盡量讓自己不去盯著她看。她的一頭金發,在蔚藍的海水映襯之下,仿佛一輪豔陽。他說:“我擅長說服人。如果真是你丈夫讓你沒法回去工作,也許我可以跟他達成一筆交易。”
“我不相信博茲會遵守交易內容,”安提娜說,“公司已經跟他談過一次交易了。”
迪爾盡可能柔和地說:“安提娜你實在沒必要擔心。我向你保證。”但是出於某些原因,他的話連自己都不信。他認真地端詳著眾人。他知道安提娜多能征服男人。女演員是世界上最無可抵擋的一群人,隻要她們想,就做得到。但是迪爾發現,克羅斯並沒有什麼變化。
“斯基比隻是不能接受我退出這部電影,”安提娜說,“這部片子對他來說太重要了。”
“難道對你來說不重要嗎?”迪爾怒道。
安提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曾經對我很重要。但是我太了解博茲了。我必須消失。我必須開始一段新生活。”她朝眾人調皮一笑。“我在哪都能活下去。”
“我可以跟你丈夫達成一個協議,”克羅斯說,“而且我保證,他會遵守的。”
迪爾自信滿滿地說:“安提娜,電影業這一行裏,瘋子騷擾明星這種事兒怕是不下幾百次。我們有很簡單的辦法。真的沒危險。”
安提娜繼續做起了練習,她的一條腿不可思議地伸展到了頭頂上。“你們都不了解博茲,”她說,“我了解。”
“你不回去工作隻是因為博茲嗎?”克羅斯問道。
“是的,”安提娜說,“他會永遠跟著我的。就算你們能保護我,保護我到拍完,那之後呢?”
克羅斯說:“我想達成的交易,還沒遇到過辦不到的。他要什麼我就給他什麼好了。”
安提娜停下了動作。她第一次直視著克羅斯的眼睛。“我永遠不會相信博茲達成的任何交易。”說罷,她轉過身去,示意他們可以走了。
克羅斯說:“抱歉耽誤你時間了。”
“沒有,”安提娜洋洋得意地說,“我做了練習呢。”這時,她盯著他的眼睛,說道,“多謝你,讓你費心了。我也希望自己能像在電影裏一樣無所畏懼。但實際情況是,我怕死。”然後她馬上又回到了泰然自若的神態,說,“克勞迪婭和斯基比老是提起你那些個鼎鼎大名的別墅。如果我到拉斯維加斯去的話,你願意給我開一間別墅讓我躲進去嗎?”
她的神情非常嚴肅,但是她的眼神卻頑皮得很。她這是在向克勞迪婭和斯基比炫耀自己的影響力。顯然,她希望克羅斯能為了獻殷勤說出個“是”字來。
克羅斯朝她笑了笑。“別墅一般都是客滿的。”他說。他頓了頓,然後又開了口。他的口氣前所未有地鄭重其事,讓大家都嚇了一跳:“不過,如果你到拉斯維加斯來,我可以保證,絕對不會有人傷害你。”
安提娜直截了當地對他說:“誰也阻止不了博茲。他不在乎被抓住。無論他做什麼,都希望讓大家看見。”
克勞迪婭焦躁道:“為什麼?”
安提娜大笑,說:“因為他曾經愛過我。因為我比他活得更精彩。”她望著大家,片刻之後又開了口。“真是恥辱,”她說,“相愛的兩人變得相互憎恨。”
這時,拉丁女仆來到露台上,打斷了眾人的會麵。女仆還帶來了一個男人。
這個男人身材頎長,麵容俊朗,一身正裝是從頭到腳的名牌:阿瑪尼的西裝、滕博阿瑟的襯衫、古馳的領帶、百麗的皮鞋。他立即開了口,輕聲致歉。“她可沒告訴我你們在忙啊,阿奎坦內小姐。”他說,“我猜她是被我的證件嚇壞了。”他給她看了一塊警徽。“我是來調查一下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的。我可以等,或者下次再來也行。”
他的言辭客氣,他的眼神卻大膽。他瞥了兩個男人一眼,說:“你好啊,斯基比。”
斯基比·迪爾大怒。“沒有公關和法務人員在場,你不能跟她說話,”他說,“這點你比我清楚,吉姆。”
探員朝克勞迪婭和克羅斯伸出了手:“吉姆·洛西。”
他們都認識這個人。這是洛杉磯名氣最大的警探,他的經曆甚至被改編成了一部電視迷你劇。他還扮演過一些電影裏的小角色。迪爾的聖誕送禮和卡片名單上都有他的名字。迪爾壯著膽子說:“吉姆,回頭給我個電話,我安排你正式跟阿奎坦內小姐見麵。”
洛西親切地一笑,說:“好啊,斯基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