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羅斯·德·萊納之所以想保住大蒂姆的性命,是有許多原因的。其一,他每年都在桃源酒店消費五十萬到一百萬;其二,他很喜歡這個人,因為這個人活得實在是有滋有味,總有一大堆讓人哭笑不得的小花招。

蒂姆·斯內登,外號“偷牛賊”,擁有加利福尼亞北部的好幾家購物中心。他還是一個拉斯維加斯的大賭棍,經常在桃源酒店流連。他尤其熱衷於體育博彩,而且運氣出奇的好。“偷牛賊”從來都下重注,五萬塊買美式足球,偶爾一萬塊買籃球。他覺得自己很聰明,小賭沒贏過,大賭沒輸過。克羅斯立刻就注意到了這一點。

“偷牛賊”人高馬大,身高差不多有六英尺半,體重超過三百五十磅。他的胃口也配得上他這副身材,看到什麼吃什麼。他逢人便說,自己做過胃分流術,所以食物直接流下去,體重卻永遠不增加。這件事他感到洋洋得意,這是蒙騙了自然規律。

“偷牛賊”生下來就是個騙子,他這個外號就是這麼來的。在桃源酒店,他用免費待遇招待朋友,把房間服務折騰得一塌糊塗。他還想把付給應召女郎的錢和花在禮品店的錢都混入免費待遇裏。他輸錢的時候,欠酒店一大筆債,一直拖到下次再來桃源酒店的時候才還錢。守規矩的賭客們都是在一個月內就把賬還清的。

雖然體育博彩上他運氣好得很,賭場裏邊的花樣兒他就沒那麼走運了。他技術很嫻熟,了解賠率,下注也準。但是他就是天生好賭,把他從體育博彩上贏的錢賠光了都不夠。所以,克萊裏庫齊奧家族對他發生了興趣,不是錢的關係,而是一種長期策略的原因。

家族的終極目標是讓美國的體育博彩合法化,那麼涉及體育的任何欺詐行為都會影響到這一目標。所以家族開始研究要不要取了“偷牛賊”大蒂姆·斯內登的性命。研究的結果令人擔憂,皮皮和克羅斯都被叫到東部,到科沃格去參加會議。自從皮皮從西西裏回歸以來,這還是他的第一個行動。

皮皮和克羅斯一起搭上了飛往東部的班機。克羅斯擔心克萊裏庫齊奧家族已經知道了他買下了電影《梅莎琳娜》,他也怕爸爸生氣,因為他沒有征詢他的意見。五十七歲的皮皮盡管已經退休,仍然在為擔任代理人的兒子充當顧問。

所以,克羅斯在飛機上告訴皮皮電影的事,又向他保證他仍然尊重他的意見,隻是不想讓他在克萊裏庫齊奧家族麵前難做而已。對於這次被叫回東部,他的語氣中還流露出了焦慮,因為唐已經知道了他在好萊塢的計劃。

皮皮一言不發地聽他說完,然後嫌惡地歎了口氣。“你還是太年輕了呀。”他說,“跟電影交易沒關係。唐不會那麼快下手的。他會等,看看接下來的形勢。文森特、佩蒂耶和丹特都認為喬治在打理家族事務。但是他們錯了。唐比我們誰都精明。不過別擔心他,這類的事情他一向很公正。你要擔心的是喬治和丹特。”他頓了頓,似乎不願意談論家族的這些事情,哪怕麵對克羅斯也是一樣。

“你注意到沒有,喬治、文森特和佩蒂耶的孩子對家族的生意一無所知?唐和喬治已經計劃好了,這些孩子絕不能犯法。唐打算讓丹特也過這樣的生活。但是丹特太聰明了,他弄清楚了所有的事,而且他想加入。唐也攔不住他。看看我們所有這些人——喬治、文森特、佩蒂耶、你、我,還有丹特——我們都是後衛,我們拚死拚活,為的就是讓克萊裏庫齊奧家族能跑到安全地帶去。這就是唐的計劃。他有這個力量,這是他偉大之處。所以你要是也打算金盆洗手,他甚至會很高興。他希望丹特也能這樣。不是嗎?”

“我也覺得。”克羅斯說。可他這麼做是因為愛上了一個女人——他不會坦承這種可怕的軟弱,即使是對著自己的父親。

“放長線,釣大魚。學學格羅內韋爾特。”皮皮說,“時機合適的話,直接跟唐說。而且要讓家族也從中獲益。但是要小心喬治和丹特。文森特和佩蒂耶可不會在乎這個。”

“為什麼是喬治和丹特呢?”克羅斯問道。

“因為喬治太貪心,”皮皮說,“丹特一直嫉妒你,而且你是我兒子。還有他是個瘋子。”

克羅斯大感詫異。這還是他第一次聽爸爸批評克萊裏庫齊奧家族的任何一員。“為什麼文森特和佩蒂耶不在乎?”他問道。

“因為文森特開著自己的餐館,佩蒂耶有建築公司,還領著布朗克斯的地盤。文森特想安度晚年,佩蒂耶喜歡動手。再說,他們兩個都喜歡你,也尊重我。我們年輕的時候一起完成過很多任務。”

克羅斯說:“爸爸,我沒告訴你這件事,你不生氣嗎?”

皮皮冷笑了一下。“少廢話,”他說,“你明知道我不會同意,唐也不會同意。你準備什麼時候殺了這個叫斯堪尼特的家夥?”

“還不知道,”克羅斯說,“這件事很棘手。我得弄個‘堅信禮’,才能讓安提娜知道,她再也用不著擔心他了。這樣她才能回來接著拍攝。”

“我來幫你計劃。”皮皮說,“可要是這個叫安提娜的女人還是不拍呢?那你的五千萬可就打水漂了。”

“她會回來的。”克羅斯說,“她和克勞迪婭關係非常好,克勞迪亞說她會的。”

“我的寶貝女兒,”皮皮說,“她還是不願意見我嗎?”

“可能吧。”克羅斯說,“但是她在酒店住的時候,你可以直接過來。”

“不,”皮皮說,“如果等你把事兒辦完,這個安提娜還是不回心轉意,那我就給她安排個‘聖餐’,我管她是個多大的電影明星呢。”

“不,不,”克羅斯說,“你應該去看看克勞迪婭,她現在可漂亮多啦。”

“那不錯啊,”皮皮說,“她小時候長得那麼醜,像我一樣。”

“為什麼不跟她和好?”克羅斯說。

“她都不讓我參加我前妻的葬禮,再說她也不喜歡我。那還有什麼意義呢?說實話,我死的時候,你也別讓她來參加我的葬禮。去他媽的吧。”他頓了頓,“小孩子的時候她就那麼厲害。”

“你現在就應該去看她。”克羅斯說。

“記住,”皮皮說,“什麼事兒都別主動跟唐說。這次的會議是關於別的事的。”

“你怎麼知道?”克羅斯說。

“因為他會先來找我,看我會不會把你供出去。”皮皮說。

事實證明,皮皮是對的。

在宅邸裏,喬治、唐·多梅尼科、文森特、佩蒂耶,還有丹特已經在花園的無花果樹下等著迎接他們了。按照慣例,他們先一起吃午餐,然後進入了正題。

喬治說“偷牛賊”斯內登在中西部地區操縱了一些大學的比賽。他可能在職業美式足球和職業籃球比賽中做了假。他賄賂了比賽官員和一部分球員,這種行徑非常惡劣和危險。一旦事發,那就是一個會引起轟動的大醜聞,而且對於克萊裏庫齊奧家族尋求體育博彩在美國合法化的努力不啻致命一擊。而且這種事情早晚會敗露出去的。

“盯著操控比賽的警察比調查連環謀殺案的還多,”喬治說,“為什麼?我不知道。誰贏,誰輸,這能有什麼大不了的?這種犯罪對誰都造不成影響,頂多就是讓那些賣地下彩票的家夥吃虧,反正警察一向瞧不上他們。要是‘偷牛賊’操縱了聖母大學的比賽,讓他們一路贏下去,全國都高興。”

皮皮不耐煩道:“這種事兒有什麼可討論的,找個人警告他就行了。”

文森特說:“我們試過。他很特別,他不知道什麼是恐懼。我們警告過他了,他照樣我行我素。”

佩蒂耶說:“他們叫他大蒂姆,也叫他‘偷牛賊’,這些稱呼他都喜歡。他從來不付賬單,甚至連美國國稅局的錢都敢欠。他在購物中心有許多商鋪,但他拒絕交營業稅,還和加利福尼亞州政府對著幹。媽的,他連自己前妻和孩子們的撫養費都逃。他天生就是個賊,跟他根本講不了道理。”

喬治說:“克羅斯,他在拉斯維加斯賭博,你認識他吧?你覺得呢?”

克羅斯想了想。“他總是拖著欠款,但不管怎麼樣他還是能把錢還清的。他賭得很精明,沒那麼下三爛。他這種人很難招人喜歡,但是他太有錢了,所以能帶一大把朋友到拉斯維加斯來。實際上,就算他出千、贏走我們點兒錢,他仍然算是我們的大主顧。就這麼算了吧。”他說話的時候注意到了丹特在笑。丹特知道點什麼,但他不知道。

“不能就這麼算了,”喬治說,“這個大蒂姆,這個‘偷牛賊’,他是個瘋子。他正琢磨操控超級碗的比賽。”

唐·多梅尼科第一次說了話。他直接對克羅斯說:“這種事兒可能嗎?”

這個問題其實是對他的一種褒獎。這表示唐認可了克羅斯是這一行的專家。

“不可能,”克羅斯對唐說,“你不可能買通超級碗的人,因為誰也不知道會是誰。你也沒法收買球員,因為最重要的選手本來就能掙很多錢。再說,任何運動項目,你都永遠不能百分之百地操縱結果。要想操控就得操控五十場或者一百場比賽。這樣的話如果有三四場輸掉了,你才不會受到影響。也就是說,除非你能控製許多場比賽,否則不值得冒這個險。”

“精彩。”唐說,“既然如此,這個人又有錢,怎麼會幹這種傻事兒呢?”

“他想出風頭,”克羅斯說,“要操縱超級碗,風險太大,他肯定會暴露。這件事太瘋狂了,太不可思議。‘偷牛賊’覺得他很聰明。他相信他能擺脫任何麻煩。”

“我可從來沒見過這種人。”唐說。

喬治說:“這種人也隻能出生在美國了。”

“這樣的話,他會威脅到我們的事業。”唐說,“從你們給我講的這些來看,他是個不聽勸的人。這樣的話,我們就沒有選擇了。”

克羅斯說:“等等,可他每年至少給賭場帶來五十萬美元的利潤。”

文森特說:“這是原則問題。賭場經紀人付給我們錢,就是要我們保護他們的。”

克羅斯說:“讓我跟他談談。也許他會聽我的話。整個事情都沒什麼大不了的。他不可能在超級碗興起風浪來。我們不值得采取行動。”他看到父親的眼神,突然意識到他並不是爭執的合適人選。

唐一錘定音。“這個人太危險。克羅斯,你別跟他談了。他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為什麼要給他一次機會?這個人危險是因為他愚蠢。他愚蠢得就跟動物一樣,什麼東西都想占便宜。而要是他被抓住了,就胡攪蠻纏、大搞破壞。不管是真是假,他都會把大家都卷進去的。”他頓了頓,看著丹特,“外孫,”他說,“我覺得這次任務就交給你吧。但是計劃讓皮皮來做。他熟悉地盤。”

丹特點了點頭。

皮皮知道他的立場很危險。無論丹特出了什麼事,他都有責任。他還明白了一件事。唐和喬治已經決定了,有朝一日整個家族都會由丹特來掌管。但是眼下,他們還不相信丹特的判斷力。

到了拉斯維加斯,丹特在桃源酒店要了一間套房。“偷牛賊”斯內登已經一個星期沒來拉斯維加斯了。在此期間,克羅斯和皮皮一直在給丹特補充消息。

“‘偷牛賊’是個大賭棍,”克羅斯說,“但是還沒到能開別墅的程度。跟那些阿拉伯人和亞洲人也不是一路。他的免費酒水賬單高得驚人,凡是免費的東西他都要。他帶朋友去餐館,點最好的紅酒,然後他這些朋友的賬也要放在免費賬單下邊。他甚至還想把禮品店的錢也混到免費單據裏。就連住在別墅的人也沒有這種待遇。他很會虛張聲勢,所以荷官們都得看好他。他總是在骰子落下之前說他也要賭;玩百家樂的時候他要到第一張牌之後才下注;玩21點時他手上拿著3點也會說有18點。他總是拖著欠款,但是就算扣掉在體育賭博上贏的錢,每年還是能給我們帶來五十萬的收入。他很聰明。他甚至會以自己的名義簽欠款單,然後把籌碼給朋友,這樣的話,我們會以為他賭得比實際上要大。他耍的全都是這類雞毛蒜皮的小花招,就跟過去洗衣店那幫家夥搞的把戲差不多。但是手氣要是不好,他就發瘋了。去年他整整扔進去兩百萬,我們給他開了一場宴會,還送他一輛凱迪拉克。他一直在嘀咕說怎麼不是輛奔馳呢。”

丹特憤憤道:“他從收銀台提出來籌碼和錢,卻不拿去賭?”

“對,”克羅斯說,“很多人都這麼幹。我們並不介意。我們喜歡裝得傻一點兒。這樣他們在賭桌前麵更有信心,讓他們覺得自己比我們聰明。”

“為什麼叫他‘偷牛賊’?”丹特問。

“因為他拿什麼東西都不給錢,”克羅斯說,“就連他招妓,都像是恨不得從人家身上咬下一塊肉來,最後還不給錢。他這套江湖騙子的把戲都快出神入化了。”

丹特出神地說:“我真是等不及見他了。”

“格羅內韋爾特永遠不會給他開別墅的,”克羅斯說,“我也不會。”

丹特犀利地盯著他:“我怎麼沒有別墅?”

“一間別墅一晚的開銷就是十到一百萬。”

丹特說:“但是喬治都拿到別墅了。”

“好吧,”克羅斯說,“我會找他結賬的。”兩個人都知道,丹特的這種要求一定會讓喬治火冒三丈。

“他肯定會給你的。”丹特正話反說。

“你結婚的時候,”克羅斯說,“我給你開間別墅度蜜月。”

皮皮說:“我的行動計劃是利用大蒂姆的弱點。克羅斯,你在拉斯維加斯配合我們讓這個家夥上套。你得讓丹特無限製地提錢,然後讓欠款單消失。時間方麵,洛杉磯安排好了。你得確保這家夥一定回去。所以你給他舉辦個宴會吧,送他一輛勞斯萊斯。他來了,你就把我和丹特介紹給他。然後你的部分就完成了。”

皮皮花了一個小時,把整個計劃巨細靡遺地講了一遍。丹特欽慕地說:“喬治一直說你是最棒的。唐讓我跟著你,我本來不服氣。現在我知道了,他是對的。”

皮皮麵無表情地接受了恭維。他對丹特說:“記住,這是‘聖餐’,不是‘堅信禮’。要把他弄得像是要逃跑,他有案底和官司,這是可行的。丹特,行動時可別再帶你那些破帽子了。人們總是會記住這些有意思的細節。還有,記住,唐說他要這家夥交代作假的事。但其實沒有必要。他是罪魁禍首,他死了作假也就消失了。所以,別辦傻事。”

丹特冷冷地說:“沒有帽子,我覺得就沒有運氣。”

皮皮聳聳肩:“還有一件事。別想在你的無限信用額度上動手腳。這是唐親口說的。他不想酒店因為這次行動而蒙受什麼損失。一輛勞斯萊斯肯定要賠進去了。”

“別擔心,”丹特說,“工作就是我的快樂。”他頓了頓,然後狡猾地一笑,說,“但願這次你對我的表現感到滿意。”

克羅斯很驚訝。事情很明顯,這兩個人之間存在敵意。他還想不到的是,丹特竟然會試圖挑釁爸爸。無論是不是唐的外孫,發生這種事的後果都是災難性的。

但是皮皮不在意。“你是克萊裏庫齊奧家族的一員,”他說,“我又能向誰彙報你呢?”他拍了拍丹特的肩膀,“我們要一起幹活了,那就高興點。”

“偷牛賊”斯內登來了。丹特觀察他。他又高又胖,但是很結實,不是一片肥肉。他穿藍色的牛仔襯衫,前胸各有一隻大口袋,口袋正中是白色的紐扣。一隻口袋裏裝的是黑色的一百美元籌碼,而另一隻口袋裏則是青白鑲金的五百美元。紅色的五美元和綠色的二十美元籌碼都塞在肥大的白帆布褲子口袋裏。腳上穿著一雙棕色涼鞋。

“偷牛賊”主要是玩花旗骰,這種遊戲的贏麵概率最大。克羅斯和丹特知道他已經在兩場大學籃球賽上押了一萬塊,還給聖安妮塔的賽馬下了五千塊賭注。都是在地下票販子那兒買的,“偷牛賊”才不會繳稅。而且看起來,對押下去的錢他也毫不在乎。他每天都在這裏擲骰子玩。

他是花旗骰桌上的賭俠,告訴別的賭客都跟著他下注。好心勸別人別縮手縮腳的。他押的全是黑籌碼,每個數字他都碼上幾個籌碼,一直都這樣賭押上。輪到他扔的時候,他簡直是要豁出命一樣把骰子甩出去,這樣才能讓骰子從台尾後牆反彈回來時離他近一些。他老想把骰子抓在手裏。但是執棒人警覺得很,直接用軟棒把骰子鉤回來,好讓其他賭客下注。

丹特站在花旗骰的桌子旁邊,跟著大蒂姆下注,贏了幾把。然後他就開始孤注一擲,專門押那些偏門的點數。除非他運氣好得擋都擋不住,否則他絕對輸個血本無歸。他押一對2或一對5;以1賠30的賠率押一對6,以1賠15押一個1和一個2,一個5和一個6。他借了兩萬塊,換成黑籌碼之後,全都撒上了賭桌。然後他繼續借款。這個時候,他終於引起了大蒂姆的注意。

“哎,戴帽子那個,你留心學著點。”大蒂姆說。

丹特興致勃勃地朝他揮揮手,然後繼續玩命地往桌上扔錢。大蒂姆擲出了一把7點,這一局結束了。丹特抓過骰子,要了五萬美元的借款。他把黑色籌碼全都推上台麵,暗想千萬別交好運。好運道果然沒來。這下,大蒂姆玩味他的眼神更不尋常了。

“偷牛賊”大蒂姆在咖啡廳吃飯,這裏也是一家餐館,供應簡單的美國食物。大蒂姆很少在桃源酒店那些精美的法國餐館、北意大利餐館,或者真正的英國皇家俱樂部餐廳吃飯。跟他一起的還有五個朋友。“偷牛賊”大蒂姆掏出基諾彩票給每個人,這樣他們可以邊吃邊看電視開獎的號碼。克羅斯和丹特則坐在角落一個小隔間裏。

“偷牛賊”有一頭金色的短發,看起來就像布呂赫爾筆下快活的德國小市民。他點了一大堆菜,足夠三頓飯吃的,但他不負眾望——不但一個人差不多全吃光了,還從那幾個朋友的盤子裏抓東西吃。

“太可惜了,”丹特說,“我還從來沒見過誰能活得像他這麼有滋有味的。”

“這樣容易樹敵,”克羅斯說,“尤其是你有滋有味了卻讓別人掏錢。”

他們看到大蒂姆簽了單,他不必付款,但卻讓他的一個朋友用現金給了小費。他們走後,克羅斯和丹特喝起了咖啡。克羅斯很喜歡這間大屋子,玻璃牆映著粉紅色的街燈和綠意盎然的草坪和樹木,讓水晶吊燈的燈光變得柔和起來。

“我記得,三年前的一個晚上,”克羅斯對丹特說,“‘偷牛賊’贏了花旗骰一大筆錢。我估計他贏了十萬美元以上。那時候大概是淩晨兩三點鍾。主管把他的籌碼送去收銀台提現的時候,‘偷牛賊’跳到骰子桌上撒尿。”

“你怎麼處理的?”丹特問道。

“我叫保安把他帶到他的房間裏,罰了他五千塊。但是這筆錢他從來沒交過。”

“換了是我,我非把他的心給挖出來不可。”丹特說。

“如果他一年給你五十萬呢?”克羅斯說,“但後來我就一直特別注意。誰知道他會不會去別墅的賭坊撒尿?”

第二天,克羅斯跟大蒂姆一起吃午飯的時候,給他講了宴會還有勞斯萊斯的事。皮皮也來了,克羅斯作了介紹。

大蒂姆一向是貪心不足。“勞斯萊斯的事兒我得謝謝你,不過我什麼時候能住一回別墅呢?”

“沒問題,這是你應得的。”克羅斯說,“下次你來拉斯維加斯,我一定給你開一間別墅。我答應你,哪怕我得先把房客攆出去都行。”

“偷牛賊”大蒂姆對皮皮說:“你兒子人真好,比格羅內韋爾特那個老家夥強多了。”

“他最後那幾年變得有些奇怪。”皮皮說,“我應該算是他最好的朋友了,他也從來沒給我間別墅。”

“肯定不給你,”克羅斯說,“你又不賭博。”眾人大笑。

但這個時候,大蒂姆突然換了個話題。“有個小個子的怪人,戴一頂傻乎乎的帽子。我就沒見過玩花旗骰比他玩得還爛的人。”他說,“不到一個小時,這個家夥簽了差不多二十萬的欠條。能告訴我他是什麼人嗎?你也知道,我一直在找給我投資的人。”

“這個我不能說,”克羅斯說,“要是我告訴別人你是什麼人,你能答應嗎?我隻能告訴你,隻要他想,他隨時有資格要一間別墅,但是他從來沒開過口。他不喜歡張揚。”

“介紹我們認識就行了,”大蒂姆說,“我要是跟他做成交易了,算你一份。”

“不行,”克羅斯說,“不過我爸爸也認識他。”

“有錢賺我不會拒絕。”皮皮說。

大蒂姆說:“好說。給我說幾句好話。”

皮皮熱情地說:“你們兩個肯定會是好搭檔。這家夥有的是錢,但是沒有你做大生意的能耐。我知道你辦事兒一向講究。你覺得該給我多少,就給我多少好了。”

大蒂姆滿臉笑容。因為他可以占皮皮的便宜。“太好了,”他說,“今晚我還去花旗骰,帶他過來就行了。”

花旗骰桌旁,眾人作了介紹。讓丹特和皮皮都措手不及的是,大蒂姆一把抓下了丹特所戴的那頂文藝複興帽子戴在自己腦袋上,又把自己戴的洛杉磯道奇隊的棒球帽扣到了丹特頭上。大蒂姆戴著文藝複興大花帽子,看上去就像跟著白雪公主的小矮人。

“這樣可以轉轉運。”大蒂姆說。眾人大笑。但是皮皮不喜歡丹特眼裏一閃即逝的凶光。而且,他很生氣,因為丹特把他的指示當成了耳旁風,還是戴著那頂帽子。他把丹特介紹成了斯蒂夫·夏普,給大蒂姆編了一大段故事,說斯蒂夫是東海岸的大毒梟,需要“洗”好幾百萬美元。斯蒂夫還是個爛賭棍,在超級碗上押了一百萬,血本無歸,但是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他的信用好比真金白銀,欠款單從來都是即刻還清。

於是,大蒂姆用粗壯的手臂攬過丹特的肩膀說:“斯蒂夫,我們好好聊聊。到咖啡廳裏吃東西吧。”

大蒂姆要了個隔間。丹特點了咖啡,而大蒂姆則點了一大堆的甜點:草莓冰淇淋、法式夾心千層酥、淡奶香蕉派,外加一碟各種各樣的小餅幹。

然後他就開始了長達一個小時的推銷演說。他有一間小型的購物中心,是個長期收入源,但是他想要出手。他可以安排用黑錢支付。另外他還有個肉類加工廠,整車整車的新鮮現貨,都可以用來洗黑錢,還有利潤可賺。他在電影圈裏有關係,他可以幫忙投資或發行錄像帶,還有隻在色情電影院放映的片子。“這絕對是美差,”大蒂姆說,“你能見到那些明星,不但能睡她們,還可以把錢洗幹淨了。”

丹特覺得這種演戲很有意思。大蒂姆把什麼都說得天花亂墜,誰要是上當了,肯定做起發大財的夢了。他問了幾個問題,這幾個問題暴露了他的強烈興趣,又故意顯得扭扭捏捏不願意表態。

“給我你的名片,”他說,“我會打電話給你,或者讓皮皮打你電話。到時候我們一起吃晚飯,順便詳細地研究一下,這樣我也好作決定。”

大蒂姆掏給他名片。“盡快吧,”他說,“我還有一樁‘穩賺的’生意可以算你一份。但是動作一定要快。”他頓了頓,“體育方麵的。”

這個時候,丹特才真正流露出前所未有的興趣。“老天爺啊,我做夢都想幹這個。我愛死體育了。你能買下大聯盟的棒球隊嗎?”

“沒那麼大,”大蒂姆躲躲閃閃道,“但也夠大了。”

“我們什麼時候見?”丹特問道。

大蒂姆傲然道:“明天,酒店會給我開個宴會,還送我一輛勞斯萊斯。慶祝我是他們最大的輸家之一。後天回洛杉磯。就那天晚上怎麼樣?”

丹特假裝思忖了一會兒。“好吧,”他說,“皮皮會跟我一起到洛杉磯,我讓他給你打電話安排一下。”

“太好了。”大蒂姆說。雖然他奇怪這個人為什麼小心翼翼的,但是他更清楚,不該問的不問,省得把交易搞砸。“那今晚上我就讓你見識一下該怎麼玩花旗骰子。”

丹特故作局促道:“賠率我都清楚,我就是隨便玩玩而已。找機會搞上幾個跳舞的姑娘。”

“那你沒希望了,”大蒂姆說,“不過,你我合作,一定賺錢。”

第二天,桃源酒店的大舞廳裏舉行了給“偷牛賊”大蒂姆的宴會。許多特殊活動,比如元旦前夜的宴會、聖誕的自助餐會、大賭客的婚禮、特殊獎項和禮物的頒發典禮、超級碗的宴會、世界大賽,甚至一些政治會議,都把地點設在這個大舞廳裏。

房間高大寬闊,四處飄浮著氣球。兩張巨大的自助餐台將房間一分為二。餐台布置成了兩座巨大的冰山,冰裏鑲嵌著水果,五顏六色,風情各異。切開的哈密瓜露出金黃的瓜瓤,紫色的葡萄飽滿鼓脹,汁液就要四溢而出;還有菠蘿、獼猴桃、金橘、油桃、荔枝,以及大片大片的西瓜。十二種不同的冰淇淋裝在小桶裏埋進雪堆,像潛水艇一樣探出頭來。此外,熱菜在餐台上排成一列:一整塊沒切開的牛肉、一隻巨大的火雞,還有一條白嫩肥美的火腿。若幹盤各式各樣的意大利麵,澆了綠色的蒜醬和紅色的番茄醬。紅色的湯盞大得像垃圾桶一樣,裝飾著銀色的把手,裏邊燉的號稱“野豬肉”,其實是豬肉和牛肉混在一起烹製而成的。各種不同的麵點和甜點:奶油泡芙、奶油甜甜圈、裝飾著桃源酒店標識圖案的多種小點心。最漂亮的酒店服務員給來賓端來咖啡和酒水。

沒等第一批客人到達,“偷牛賊”大蒂姆就已經開始風卷殘雲了。

勞斯萊斯就停放在房間的正中心,四麵圍上了隔離繩。流光溢彩、潔白無瑕、奢華尊貴,凝集了真正的優雅與天才的設計,與拉斯維加斯的虛榮形成了鮮明的對照。為便於這輛車的進出,房間的麵牆已經換成了簾幕。此外,一邊的角落裏還停放著一輛紫色的凱迪拉克,這是來賓抽獎的獎品。來賓的數量是有限的,隻有大賭客和各大酒店的賭場經理才會接到邀請。這是格羅內韋爾特的絕妙主意之一,這樣的宴會讓酒店的賭場賺個盆盈缽滿。

大蒂姆是如此的光芒四射,宴會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在兩個招待小姐的服侍下,他幾乎一個人就把所有的自助餐掃蕩一空。他端來裝得滿滿的三個大盤子,當眾表演自己的饕餮功夫,差點都省得丹特動手了。

克羅斯代表酒店做了開場演講,然後大蒂姆發表了致謝感言。

“我要謝謝桃源酒店,能給我這樣精美的禮物,”他說,“我一分不花,就得到了這輛價值二十萬的車。這是我十年來一直為桃源酒店捧場的獎賞,這十年裏,他們把我當成王子一樣招待,當然,也掏空了我的錢包。我估計了一下,如果給我五十輛勞斯萊斯的話,我差不多才算是不賺不賠。不過管他呢,反正我一次隻能開一輛車而已。”

他的話語淹沒在掌聲和歡呼聲中。克羅斯的臉抽動了一下。這種冠冕堂皇的場合一向讓他覺得萬分困窘,因為酒店的虛情假意在這種情況下往往暴露無遺。

大蒂姆張開雙臂攬住了兩邊的招待小姐,又親昵地捏了捏她們的胸。他仿佛一個老練的喜劇演員一樣,等著掌聲平息下去。

“不是開玩笑。我是真的感激不盡。”他說,“這是我一輩子最快樂的時候之一。跟我當年離婚一樣快樂。還有一件小事,誰能幫我把開車回洛杉磯的油錢掏了?桃源酒店又把我贏個一幹二淨了。”

大蒂姆是知道見好就收的。掌聲和歡呼聲再次響起的時候,他走上平台,鑽進汽車。金色的大幕拉開,大蒂姆開車離開了。

凱迪拉克被一位大賭客贏走之後,宴會就很快結束了。整個慶典持續了四個小時,大家都急著回到賭桌上。

格羅內韋爾特的在天之靈應該感到欣慰了。那一夜的宴會讓賭場的收入比平均數高了一倍。不知道多少對男女搞在了一起,精液的味道彌漫了整個門廳。美豔的應召女郎們應邀來到大蒂姆的宴會,紛紛依偎到大賭客們的懷裏,用他們給的黑色籌碼去賭錢。

格羅內韋爾特時常對克羅斯說,男女賭客做愛的習慣是不同的。這一點非常重要,作為賭場老板,必須了解。

首先,格羅內韋爾特高度評價了“屄的重要性”,這是他自己編的詞。屄能戰勝任何事情。甚至可以讓一個嗜賭如命的人改過自新。酒店的住客裏曾經有過各種世界級的大人物:獲得了諾貝爾獎的科學家、億萬富翁、宗教信仰複興運動的先驅者,還有文壇巨匠。曾經有個諾貝爾物理學獎的獲得者,也許算是世界上最聰明的人了,在酒店住了六天,跟一大群舞女顛鸞倒鳳。雖然他沒怎麼賭,但他的蒞臨就是賭場的榮耀。格羅內韋爾特親自給每個姑娘都送去了一份禮物,這位諾貝爾獎得主都沒想到要這樣做。姑娘們反饋說,這個人的床上功夫世界第一,激情、生猛,技藝嫻熟,不耍花樣,她們幾乎沒見過這麼漂亮的雞巴。最妙的是,他魅力無窮,從來不拿一本正經的話題煩她們。他跟這些姑娘一樣,愛閑聊、愛八卦。出於某種原因,這個消息讓格羅內韋爾特振奮不已。這種聰明人竟然也懂得取悅異性。不像大作家厄內斯特·維爾,人到中年了還像個孩子,隻是硬著一根雞巴,連調情都不會。還有維文參議員,說不定能當未來的美國總統,卻把性愛看得跟打高爾夫球一樣。更不用說耶魯大學裏學院的院長、芝加哥教區的紅衣主教、美國民權委員會的領袖,還有共和黨裏那些乖戾的顯貴們了。這些人見到了屄,馬上變成了三歲小孩兒。隻有同性戀和癮君子不會拜倒在屄下,不過反正這些人也不會是什麼賭客,無所謂了。

克羅內維爾特注意到,男賭客們一般都是先招妓,然後才去賭錢;而女人呢,則更喜歡先賭錢,後做愛。酒店必須滿足每一個人的性需求,可是酒店裏又沒有男妓,隻有吃軟飯的小白臉,所以酒店就用起了酒吧招待、低級荷官來滿足女人的需要。男女的這種差別就是他們反饋上來的。由此,格羅內韋爾特得出了一個結論:男人的性愛是踏上戰場之前的熱身;而女人的性愛則是失敗後的慰藉,或是勝利後的獎賞。

的確如此。大蒂姆在宴會開始一小時前叫了一個妓女,又在第二天淩晨輸了一大筆錢之後,帶著那兩個女招待上了床。兩個姑娘很不情願,她們不是女同性戀。但大蒂姆用他特有的手段解決了這個問題。他掏出一萬美元的黑色籌碼,揚言說如果她們陪他過夜,籌碼就歸她們;他還含糊其詞地承諾,他要是玩得爽快,她們能得到更多的錢。他滿心歡喜地看那兩個姑娘盯著一大堆籌碼左思右想。但有趣的是,兩個姑娘用美食和美酒把他灌得不省人事,一番溫存還沒來得及結束,他就已經呼呼大睡了。他躺在兩個姑娘中間,臃腫的身軀把兩個人全都擠到了床邊。兩個姑娘隻能艱難地攀住他,最後到底還是跌在地上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