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寨(2 / 3)

“怎麼會呢?我是屬——申猴、未羊、巳小龍、辰大龍——啊,我的腿!”

老人收回猛砍下去的手,巴掌對巴掌地搓了搓。“沒事,待我抽袋煙再給你接上,不出十天,準保不再瘸了。”

賢可心裏又忽地不舒服起來,這時,一根小木棍掉在背上,轉身時看到寶陽在瞅著自己。他走到門外,她也跟到門外。

“今天又出事了?”

“都是這倒黴的——瘸子貓!”他後來老也記不清當時有沒有將這後三個字說出口。

“今天貨郎來了,我買了一包金線,爸爸說過,用金線繡的八卦墊肩最善保佑馱樹佬。”

“就你知道心疼我這沒人管的人。”

“我還買了件東西。”寶陽說著解開短褂露出一隻雪白的乳罩。“那貨郎說山下的姑娘都興這個。”

女佬不知從哪裏鑽出來。

“別動,讓我也見識見識。我那大小姐吵著要,說是你也買了,原來是這東西,醜死了,就象畫上那董存瑞背的武裝帶。”

後來,吃晚飯了。在寶陽家賢可原是隨便慣了的。現在擺出酒杯,他就變得莊重,第一杯酒照例敬給那無所不在的山神,輪到自己喝時,仍舊是那麼虔誠地小心翼翼地呷著。老人對那瘸子貓說,酒是馱樹佬們的寶物,所以馱樹佬們絕不會醉酒失態的。三人畢恭畢敬地飲過幾巡後,瘸子貓有點不能自己了。

“那位小妹,怎麼不來一塊兒喝點。”

老人一頷首:“客人叫,你就來坐吧。”

寶陽真的過來後,賢可坐不住了。

當他回到自己的屋子裏等上三個時辰然後是兩個時辰最後還有一個時辰這一天就要成為過去時,老人領著那瘸子貓敲開他曾憤憤地關上的那扇門。

馱樹佬呀嗬馱樹馱

馱了呀嗬五五二十又五棵

無兒無女是個呀嗬孤獨種

撿隻狼娃呀嗬也想續香火

呀嗬嘿唷馱哪麼馱樹馱哇馱

有人敲門時,賢可正橫趴在床上盯著滿屋的機器、電線和鐵管筒出神。這是“擁軍愛民”時,雷達站贈給老寨的,那些當兵的說容易得很,隻消在垸旁小河上修座房子挖條水渠,就可以發電,然後家家戶戶就不用再點鬆明子或油燈了。水渠挖通,房子修好,那些當兵的也全撤光了。就象當初為什麼要建一樣,對於為什麼要撤老寨人老想不通。這是軍事秘密,雷達站的事務長也是女佬的相好,他也隻和她說了這麼句話。他們從天而來從天而去,轉眼之間幾架直升飛機就把全體人馬和那會轉動的大鋼網運走了。那個家在《水滸》中梁山泊那地方的戰士也走了,賢可和寶陽的功課隻上到四年級就再無人教書了。這幾年山下的幹部惦記著這可賣大筆錢的機器,盤弄好多次,就是沒有辦法將它弄下山。那密密匝匝、漫漫蒼蒼的樹木組成一道林牆,陰森森的簡直無法逾越。那隱隱約約、逶逶迤迤的小路構造了一座迷陣,迷糊糊的徒手也摸得心煩。他們弄不著雷達站運機器來時的那種能停在空中不動的直升飛機,所以每次都無可奈何地走了。

他開開門,一陣焦灼的狼嗥聲闖進來。頭頂上很窄的星空,烏雲正拚命地擁擠著。

“沒睡?”

“沒睡。”

“這位王師傅就住在你這兒了。”

“住吧,隻要能習慣。”

“王師傅答應幫我們把電站建起來。”

“他能建電站?這瘸子貓。”

“你說什麼?”

醉醺醺的兩個人相互攙扶著進屋了。門外的黑暗中還有一雙眼睛的瞳光。

“你跟在這種男人後麵幹什麼?”賢可衝著寶陽發火。

“爸爸好反常,也醉了,還說從前家裏有電燈呢。”

寶七伯在屋裏喊起來:“賢可,給客人倒杯水呀!”

瓶裏有水,壺裏有茶,但是他說:“沒有。”

“你這是怎麼過的,明年春上把寶陽娶過來吧!”

“別、別、那麼好的姑娘——”瘸子貓這時睜開了醉眼,“我不睡床,睡這兒。”他半睡半醒地搖晃著兩隻腳,氣籲籲地倒在一個陰暗的角落並馬上打起鼾來。老人喉嚨裏一聲嘟噥:

“這模樣,倒很象個逃犯。”

後半夜,坐在門檻上,掏出父親留下的旱煙杆,挖了一窩煙點上後,賢可巴巴地吸起來。一道閃電映出右邊第三家窗下的人影。“女佬,開門啦,下雨了。”“又沒請你來,自討的嘛。”“明天下山給你弄瓶好酒行不行?”“兄弟,對不起,我先到一步,你改日來吧。”聽到窗裏傳出另一個男人的聲音,那人影開始挪動了。

見他還沒睡那人停了停。

“沒睡?”

“沒睡。抽口嗎?”

“抽口。”

手裏的旱煙杆被那人接過去,黑暗中巴巴幾響。

“怎麼沒睡?”

“有生人在屋,心煩。”

“是那個瘸子吧,好古怪。”

“誰在女佬那裏?”

“寶七伯,六十多歲的人了癮還這麼大。明天還去馱樹嗎?”

“去,你呢?”

“我?再說吧。”

“走啦?”

“嗯。咳,你這煙葉比牛尿還釅。”

雨滴砰砰地碰著身前的青石路麵,身後一陣騷動,瘸子貓醒了,從牆角爬起來站到門口稀稀拉拉地尿了一通,回頭又呼呼睡起來。雨滴仍是又疏又大,忽地一股灼人的東西直湧,撩得賢可喘不過氣來。他忍不住摸到寶陽家門前。當寶陽披著短褂從門縫裏伸出頭來問是誰敲門時,他又躲在牆角後麵不敢吱聲。

轉身往回走時,碰上了寶七伯,二人一對目什麼也沒說。寶陽開門後,老人問:

“賢可來過夜了?”

“沒,我可不學女佬。”

“爸爸人老眼不花。明年春上完婚行嗎?”

“聽別人說,年底還有大吉的日子。”

“急了?哎,女佬人好隻是命厄。”老人突然轉了話題。

馱樹佬呀嗬馱樹馱

馱了呀嗬三十六棵過了河

騷女人變心還可呀嗬找一人

老娘一死呀嗬誰個來疼我

呀嗬嘿唷馱哪公馱樹哇馱

月月砍,年年馱,滿山穀的杉樹,象和馱樹佬們較著勁,不知砍倒多少,馱走多少,杉林還是那麼蔥綠蒼翠。這林子似乎是專門為哺養老寨這群馱樹佬而生長的,方圓百裏大山就隻這兒杉樹成林了。曾有人計劃劈山修條公路進來,算來算去又因林子太小不劃算,結果,林場伐木隊至今仍在離這兒八十裏遠的十幾重大山那邊齧啃著森林。而馱樹佬仍舊象很久以前那樣將杉木伐倒,曬上半年再將鋸成幾截的樹幹,一截截地馱到老寨,等到冬天滿山冰封時,再把它們放入寨前被數不清多少根杉木衝壓出的半人深的滑道,象追趕牛犢的豹子一樣宣泄下去。

早起,馱樹佬們頭裏走了,把賢可拉下兩裏遠。他本來起得最早,五更時,瘸子貓在床邊嘔吐起來。他被鬧醒了,也就起床了,碗櫃裏拿出一葫蘆瓢剩飯,用開水一泡,然後一邊往嘴裏扒,一邊挨家挨戶喚醒別人。平常上山前總由寶陽替他準備一疊玉米餅,再親自送來,今天起早了些,他最後將女佬喚醒後,不能不到寶陽家,寶陽正在梳頭。

“餅呢?”

“沒有。”

“沒糧啦?”

“你再別去馱樹了。”

“不馱樹怎麼娶你!”

“我同爸爸說好,讓你幫王師傅修電站,將來就在電站裏發電。”

賢可差點噎住了。“不去。”

“垸裏的男人就你讀過書。”寶陽一撇嘴。

“外麵來的不知根由的男人多著呢,裏麵說不準有上過大學的。”

“別人我管不了,就要你去。”

“忘了老寨的規矩,要管男人隻有象女佬那樣。”

“你說真的?”

“說啦。”

看著寶陽閃進屋裏,身影消失在黑洞洞的大門裏時,他開始在心裏詛咒瘸子貓了。

知道馱樹佬們不會在人沒聚齊之前往回走的,他也不急於攆。而那群先到達的馱樹佬,也樂得坐在伐倒杉樹後留下的樹墩上,唱著山歌。女佬無心和男人們說話,直到他悶悶地走來時才鬆了口氣。

馱著樹走回頭路時,他心裏想,守著那堆機器睡了幾個春秋,不就盼著能把電站建起來,可想請的師傅請不來,沒請的瘸子貓倒自己拐來了。他最是見不得瘸子貓盯著寶陽的那副色狼像,寶陽她居然也叫起王師傅來,就是說,瘸子貓不必作為馱樹佬就可以留在老寨了。

咚!肩上的杉木撞著什麼了。

“喂,留神點腳下。”一向總是在頭裏跑的女佬掉在身後,他還認為自己是最後一個。

女佬換件褂子後,胸前沒有了破洞,但走熱了時,會象男人一樣敞開胸襟,撩起衣擺邊走邊扇著風。賢可不敢回頭。

“哎,你餓了嗎,我這裏有餅呢。”女佬仍實意地招呼他。

“我有。”他還是不回頭。

“得啦,怎麼沒見到寶陽的花布袋?”女佬眼睛的確尖。

這時,肚子開始咕咕作響了,他懶得答理,低頭一個勁地朝前趕。爬上一處山嘴,還沒到休息地點,前麵的馱樹佬們就在路上擠成一團。

有人掉下路邊的懸崖了,幸好及時抱住半崖上斜長出的一棵油桐樹,崖頭生長著的灌木攔住了視線,隻聽見下麵的人在嗷嗷亂叫,看不見人影在哪裏。他趕到時,馱樹佬中有人正說:“得下去個人,不然他會被黑蟒吃掉的。”

“我去。”賢可接上話。

女佬遞上一塊玉米餅:“吃了吧,餓了沒勁。”他仍舊不回頭,一陣手忙腳亂過後,他抱著繩索溜下去。才幾分鍾,馱樹佬們聽到看不見的崖間發出一陣慘叫聲。又過了幾分鍾,慘叫聲沒了。再過幾分鍾,女佬手中掂著的繩頭抖了三下。這是賢可去前約好的信號。馱樹佬們喊著號子一齊使勁,將掛在崖間的兩個人拖了上來。賢可渾身不是傷痕就是血,鼻頭缺了一塊。

“怎麼啦?”

“踩上鷹窠。”他從懷裏掏出幾隻鷹翅膀,“媽的,老子將它撕了!”

“喲,這鷹毛真漂亮,等你的寶陽坐月子時,用它作扇子準保涼不了筋骨。”

女佬好羨慕:“給我一隻吧!”

“你呀,三個女兒有兩個沒有姓,還想再添一個嗎?”被賢可救上來的那人一邊舒著筋骨一邊饒舌。

“計劃生育的都不管我,你嚼什麼蛆。賢可,吃了吧,裏麵包的是醃蘿卜餡,你最愛的。”女佬又遞上了玉米餅。

他終於回頭看了一眼,不過還是沒有接。

女佬惱了,隨手將一包玉米餅狠狠摔出去,正落在靠岩放著的一截杉木上,杉木一晃,支撐著的木杵歪了。接著,杉木轟隆一聲朝山崖下邊滾去。

正巧,這樹是賢可的。

馱樹佬呀嗬馱樹馱

馱了呀嗬七七四十帶九棵

人心隔層皮呀嗬好比燉野雞

竹篾紮的黃牯拖不動犁

呀嗬嘿唷馱哪麼馱樹馱哇馱

“毛兒,把牛趕出去屙尿——叫你爸回來吃呀!”老寨的女人在吆喝著。

天亮後,他就在一個土坑裏使勁地刨著,聽到垸裏的吆喝聲時,心裏盼著寶陽早點送飯來。不過,他不是盯著那破敗了的寨門,而是盯著一直盯著寨門的瘸子貓。當寶陽真的提著籃子出現時,他瞅見瘸子貓眼裏露出一道邪光,他想朝那壞蛋後腦勺敲一挖鋤。在瘸子貓迎上去時,賢可舉起挖鋤在坑裏狠命地鑿著土。寶陽走攏來,蹲在坑邊笑眯眯地瞅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