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景初三年正月十三,洛陽城上,碧空萬裏,見不到一絲雲彩。
暖意洋洋的日光照在落滿積雪的九龍殿屋頂之上,融出一粒粒晶瑩的水珠,從風鈴簷角滴墜下來,在光亮如鏡的漢白玉地磚上敲出淅淅瀝瀝的輕響。
從殿內高高的九層丹墀瓊玉台上望下去,大魏的文武眾卿、宗室外戚、各屬國使者依次排列,在殿堂之上黑壓壓地跪了一大片,個個凝神斂息地伏身靜拜著。
司馬懿平生第一次坐到了丹墀玉台上麵禦座龍床右側的那個錦墊專席之上,他也是平生第一次和皇帝陛下在天下臣民麵前公然離得如此之近。彼此之間的座位僅僅隻隔了五尺左右。這一切,恍若夢境重現,讓他聯想到了前朝建安年間,在許都未央宮正殿之上,曹操以丞相之尊、魏王之貴,也是端坐在漢獻帝劉協禦座右側的虎皮榻床上,當眾裁處國事的。那個時候,朝堂之上的所有的目光幾乎都聚焦在曹操身上,而曹操也當仁不讓地直視自己身邊那個並肩而坐的漢獻帝如同透明的空氣一般,自顧自地聽言納諫,自顧自地發號施令。睥睨自若、揮灑自若、笑罵自若、賞罰自若,那是何等地暢快淋漓、自在如意!而今天,自己也幾乎和他一樣坐到了同樣的位置之上,那麼自己又該如何表現呢?這數十年來,為了一步一步靠近龍座,幾乎一切的苦、累、悲、痛,他都一一嚐透了;而身為曹操那樣的無冕之王,爵、祿、予、置、生、奪、廢、誅這八柄之勢,他也在慢慢地品其個中滋味。那是俯瞰九州,唯我獨尊的無上尊崇,頃刻間的生殺予奪不容轉圜,須臾間的指揮若定一言定鼎,怨不得董卓、曹操、劉備、孫權等英雄豪傑費盡心機,哪怕舍了性命,也要匍匐到這龍座前!而自己,托了祖宗的蔭澤和父兄友黨的竭力支持,才終於邁近了它——俯首可及,僅距一步之遙!但是,當年曹操就是一屁股坐到這個位置上才驟然引爆了一係列潛伏危機,自己卻千萬千萬一定要汲取他的教訓啊!
一念及此,他立時便凝斂了所有的心神,整個人在錦墊專席上坐得穩如巨鍾。沉默之際,他目光往左邊斜斜一掠:就在幼帝曹芳所坐的禦座左側,五尺開外也是擱著一張錦墊專席,另外一位顧命輔政大臣、新任大將軍曹爽就在那上麵坐著。看得出來,曹爽似乎十分緊張,胖胖的臉龐漲得紅彤彤的,雙手垂放在身側緊緊地捏住了自己的袍角,仿佛要抓住什麼東西來給自己一個無形的支撐。司馬懿見了,在心底暗暗一哂:這曹爽小兒終究是曆練不深、沐猴而冠,給他一個寶座專席讓他去坐也似搖搖欲墜、鎮定不住!
這時,“當”的一聲玉鍾長鳴,吉時已到。躬身侍立在丹墀玉階之下的中書監劉放緩緩走到大殿當中,徐徐展開聖旨,朗聲宣讀道:
皇帝詔曰,朕以眇身,繼承鴻業,煢煢在疚,靡所控告。太尉、大將軍奉受先帝遺命,夾輔朕躬,三公九卿、各部群臣自當盡忠竭誠以興魏祉。自今日起,朕改年號為“正始”,以其始之正而永保其終之善。欽此!
他話音剛落,墀下群臣依禮齊齊山呼:“臣等自當盡忠竭誠、戮力王事,以其始之正而永保其終之善也!”
劉放卷起詔書之後,往殿中掃視了一圈,肅然宣道:“有請顧命首輔大臣司馬太尉代君訓示百官!”
他此語一出,墀下伏身跪著的桓範、夏侯玄、何晏、鄧颺等俱是悚然一震:這劉放一開口就把司馬懿當眾抬了出來,當真是事事都要為他爭得一個“棋先一著”啊!
卻見司馬懿一捋銀髯,身子一側,向禦座對麵的曹爽客客氣氣地說道:“曹爽大將軍身為大魏肺腑之親,還是請您先行代君訓示百官罷!”
曹爽“騰”的一下漲紅了臉——他哪裏曉得怎樣在朝堂之上“代君訓政”啊?事先那司儀官劉放又沒給他通過什麼氣!他哪有什麼準備啊?於是,曹爽隻得“吭吭哧哧”地答道:“這個……這個,司馬太尉您年高望重、德尊才廣,還是請您出麵代君訓政吧!”
曹爽自己都這麼說了,司馬懿便不再推辭,徐徐起身站在丹墀玉台右側之上,目光猶如一派浩然巨流般傾瀉而下,仿佛注視著墀下所有的人,又仿佛沒把墀下所有的人都放在眼裏,沉沉緩緩地講道:
“諸位同僚,老臣何德何能,焉敢代君訓政乎?老臣今日在這裏,也隻是和大家談一談心罷了。老臣數日前方從遼東平叛而回,老臣的身上還帶著去年討伐公孫逆賊時所受的箭傷——然而,老臣萬萬沒有想到先帝臨崩之際會將這顧命輔政之大任再次托付於自己!老臣垂垂老矣,哪有餘力處理得了這天下百務萬機?隻有深深寄望於在座諸君‘各奉其職、並轡驅馳’,共興我大魏萬世之偉業!而老臣日夜匪懈者,也僅有一事,就是繼承武皇帝、文皇帝、先帝的遺誌,舉畢生之力,合諸君之能,肅清萬裏、總齊八荒,使天下萬民重歸一統、共享太平!”
聽著他這番慷慨誠懇之言,墀下跪坐著的崔林、蔣濟、高柔、盧毓、衛臻、司馬孚等高卿宿臣們一個個感動得眼中淚花閃爍。
“同時,老臣在此建議:其一,即刻罷停芳林苑、柏梁台、總章觀等一切勞役,遣散各地被征調的農夫農婦,歸鄉耕織各安本業,不得再有擾動;
“其二,由將作大匠馬鈞大人領頭負責,將柏梁台上的‘頂天銅人’打碎、熔化,用以鍛造三軍箭鏃兵器,全力備戰;
“其三,由大司農桓範大人領頭負責,力爭在三個月內籌措到六百萬石軍糧,以供平吳滅蜀之費;
“其四,由尚書令司馬孚、尚書仆射衛臻領頭負責,廣發求言求賢之明令,從各州各郡收集各類軍國大計之建議……”
他正說著,突然間卻見桓範右手牙笏一舉,高聲呼道:“太尉大人且慢,您要本官在三個月內籌措到六百萬石軍糧,實在是難於登天!”
桓範這一站出來公開打斷司馬懿的講話,頓時引得朝堂之上泛過一陣輕微的轟動。
司馬懿聞言,神色微微一滯,隨即變得麵沉如淵、波瀾不起,靜靜地凝視了他片刻,目光似利劍一般橫空刺來:“桓大人,據本座所知:你大司農署將各州軍屯的餘糧都收歸了太倉,隻讓各地預留了兩個月的存糧保底。那麼,想來太倉之中必是粟堆滿倉——本座不向你要平吳滅蜀之役的軍糧,卻又向誰要去?”
桓範也迎視著他的凜然目光,麵不改色,恭敬之中又不失剛硬地答道:“啟稟太尉大人,我大司農所轄的太倉裏還有八九百萬石積糧不假,但它有兩大用途——一是為應付天災大劫而準備的,不可輕易劃撥;二是專供朝廷取來封爵賞賜之用。昨日曹大將軍給本官說了,而今新皇登基、與民更始,須得給朝廷上下各級官吏今年的俸米人均增提五石之糧以示浩蕩皇恩;大魏八十萬精兵、二十萬官吏,每人增加五石俸米,統計起來就是五百萬石糧食須當支付出去……您說,我太倉國庫焉敢再行多支您的軍糧?”
“曹大將軍,你先前可是確已決定了要給朝廷上下各級官吏今年增發五石俸米以示浩蕩皇恩?”司馬懿聽得明白,雙眸精芒一轉,側身盯向了坐在自己左手邊的曹爽。
曹爽額上細汗直冒,緊張得滿臉通紅:“太……太尉大人,這……這個事兒,本大將軍也是昨天才剛剛有了一點兒初……初步的想法,就……就和桓大夫先談了一下……桓大夫他是極力讚成的:賜糧天下而大獲人心,何樂而不為?”
司馬懿何等聰明?他從曹爽的支支吾吾之中立刻便猜出了這是桓範為阻撓自己實施平吳滅蜀之大略而再立新功的臨時一招,而且又打出的是“增發百官俸米、宣布浩蕩皇恩”這一張牌,自己此刻當然也不好當眾戳破和推拒,以免觸了眾怨,便裝作若無其事,深深點頭而道:“曹大將軍和桓範此舉倒確是極為體恤下情。如此美事,本座亦自當從旁讚成之!好吧,今年太倉國庫既是告急,那征納軍糧之事便暫緩施行吧!但大司農署亦不可懈怠,一定要開源節流,多儲糧草為我大魏平吳滅蜀之大計夯牢堅實之基!”
司馬懿這麼一表態,桓範就舉笏一口答道:“太尉大人果然英明善斷,本官自當領命而行。”
曹爽伸手暗暗抹了一抹額上的汗水,一迭連聲地說道:“不錯、不錯。如此美事,能得太尉大人一力讚成之,本大將軍亦是代天下百官、將士為之感激不盡……”
“這個司馬懿,實在是太不把大哥您放在眼裏了——上任伊始,便發號施令、頤指氣使,儼然以首輔之尊自居!大哥,小弟我瞧著他就是一肚子氣!”
回到曹府密室裏,曹訓一坐下來便朝曹爽憤憤地嚷道。
鄧颺也撚著頷下須莖,陰陰地說道:“大將軍——司馬懿這是在明借平吳滅蜀之名而欲暗攬舉國的軍政大權啊!”
曹爽坐在虎皮胡床之上,雙臂抱胸,兩眼斜睨,冷冷地瞥著他倆:“本大將軍早就看出他的用心了……你倆光在這裏空嚷嚷有什麼用?還是要拿出管用的辦法來遏製住他才行!”
夏侯玄整了整衣襟,深深而道:“昭伯,今日朝會大典之上,幸虧桓伯父老謀深算、隨機應變,抓住‘軍糧不足’的關鍵大做文章,將他的平吳滅蜀之役推遲到了明年……在這接下來的十一個月裏,我等總算可以緩過一口氣來遏製一下他司馬氏的風頭了!”
曹羲的眉角堆起了一蓬愁雲:“話雖是這麼說,但大哥你與司馬懿剛一輔政共事,便互相懷忌而鬥……這恐怕不大好吧?!”
“羲公子你就真是太心善了!”這時,一直慢慢地撣著自己白衫衣角灰塵的何晏溫溫然開口了,“曹大將軍,晏有一語進獻提醒於您:司馬懿素有大誌而深孚眾望,倘若日久勢成,豈是魏室之福也?對他,我等萬萬不可推誠委之!”
“這個,本大將軍心中有數。”曹爽冷冷地答道。
曹訓搓了搓手、聳了聳肩,探身湊上來說道:“大哥!您沒看出來嗎?司馬懿剛一握權在手,便開始‘廣樹親黨’了——他昨日連發四五道八百裏加急快騎詔書,把自己的親家翁王肅從廣平郡太守之位召回洛陽當了太常,把孟建從崇文觀調到了禦史台任了治書侍禦史,把何曾從外郡提回崇文觀做了‘太學祭酒’,把合肥太守王觀從東疆調回洛陽擔任了度支尚書……聽說,他和孫資、劉放兩個老匹夫商量著還要把孫禮也塞到咱們大將軍府署擔任長史之職!他……他這分明是在咱們身邊公然埋設‘眼線’啊!咱們可不能坐視他如此編織‘勢力之網’啊!”
曹爽的胖臉就似凝上了一層寒霜:“我想,咱們應該也還是有對策的。”
“不錯。大哥,我等亦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正一心編織著忠於他司馬家的‘勢力之網’,我等也要結網以待:凡是他司馬家的宿敵,我們都應該拉攏過來!小弟聽到父親生前曾經講過,關中丁氏一族與司馬懿有著深仇大恨,當年丁氏一族的首領人物丁儀、丁翼兄弟就是被司馬懿在文皇帝麵前進了讒言暗害而死的……如今丁儀的堂弟丁謐已有‘奇傑俊才’之名蜚聲於外,且又與司馬氏懷仇相伺而苦於無路可走——大哥何不將他招攬過來一齊對付司馬懿?”
“丁謐?唔……大將軍,鄧某也曾見過此人,他確是一代智謀奇才!隻因當年文皇帝留有‘封錮關中丁氏一族’的遺詔,所以他才一直未能入仕……大將軍若能將他拔擢而出,借他之手來對付司馬懿,這一份手段自然是巧之又巧、妙之又妙——鄧某深為佩服!”鄧颺一聽,在旁邊也與曹訓附和而道。
“嗯……這件事兒,訓弟和鄧君你二人就切實去辦吧。”曹爽點了點頭。
“當然招攬丁謐這樣的人才來一起對付司馬懿,自是一記高招。咱們在明麵上還應該巧妙周旋,以‘欲抑先揚’‘明升暗降’之術來麻痹司馬懿……”何晏極為用力地捏了一陣兒自己纖白的手指,直捏得指頭泛起了烏青,然後雙手又是一鬆,看著那壓下去的血液似枯河漲水一般緩緩浸紅上來,又緩緩融於一片雪白之中,“大將軍您可以上一道親筆所寫的奏表,請求陛下晉封司馬懿為太傅、大司馬之重爵,讓天下所有士民都看到您對他的推崇與尊敬……這樣一來,您便占了一份主動,他司馬懿總不好在大庭廣眾之下向您咄咄相逼吧?”
“晉封他為太傅、大司馬之重爵?這豈不是要將他抬舉得更高了?”曹彥這時又覺得何晏的這個建議似乎有些太過謙卑了,十分詫異地問道。
“唉……什麼太傅、大司馬啊,都是一些虛名虛銜之物,隻是拿來抬舉抬舉一下他,在表麵上向他示一示好,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他都已經在名義上是顧命首輔大臣了,給他戴上幾頂高帽子壓昏他的頭,如何不可?”何晏陰森森地說道,“咱們且先收斂著些兒,夾起尾巴做人,多在下邊給他司馬家燃上幾把烈火,讓他們的腦袋發一發燒。”
臣亡父真,奉事三朝,入備塚宰,出為上將。先帝以臣肺腑遺緒,獎飭拔擢,典兵禁省,進無忠恪積累之行,退無羔羊自公之節。先帝聖體不豫,臣雖奔走,侍疾嚐藥,曾無精誠翼日之應,猥與太尉懿俱受遺詔,且慚且懼,靡所底告。臣聞虞舜序賢,以稷、契為先,成湯褒功,以伊、呂為首,審選博舉,優劣得所,斯誠輔世長民之大經,錄取勳報功之令典、自古以來,未之或闕。今臣虛暗,忝列班首,顧唯越次,中心愧惕,敢竭愚情,陳寫至實。夫天下之達道者三,謂德、爵、齒也。懿本以高明中正,處上司之位,名足鎮眾,義足率下,一也。包懷大略,允文允武,仍立征伐之勳,遐邇歸功,二也。萬裏旋旌,親受遺詔,翼亮皇家,內外所向,三也。加之耆艾,紀綱邦國,體練朝政;論德則過於吉甫、樊仲,課功則逾於方叔、召虎:凡此數者,懿實兼之。臣抱空名而並其肩,天下之人將謂臣以宗室見私,知進而不知退。陛下岐嶷,克明克類,如有以察臣之言,臣以為宜以懿為太傅、大司馬,上昭陛下進賢之明,中顯懿身文武之實,下使愚臣免於謗誚。
司馬昭一句一句慢慢地念完了曹爽寫給陛下的這道案筆奏章,然後將它放在了司馬懿麵前的案幾之上。
“昭兒,你怎麼看待曹爽的這道奏章?”司馬懿雙目炯然生光,注視著司馬昭。
“父親大人,曹爽莫非是真心誠意在向您示好?”司馬昭小心翼翼地答道,“或許他就是在借此試探父親大人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