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夜宴無笙(1 / 3)

“把你們劃拉到一塊兒不容易啊。還好,都還在著。也沒有誰缺胳膊短腿的。還真不容易啊,把你們請到這兒來。真不容易。很不容易!寡人盼望這一天盼望得許久了。真可謂是望眼欲穿啊。總算是盼到了這一天。焉能不慶賀?因而寡人擺下這夜宴,在這更深人靜之際,寡人要和你們促膝談心。寡人要拜你們為師,讓你們說一說你們是怎麼著把天下弄丟的,也好讓寡人牢牢地記住這些教訓,讓大秦不至於蹈你們的覆轍!你們,給予大秦的教誨將是十分難得的!難得啊!為著這些珍貴的教訓,寡人要感謝你們!來來來,各位,我們幹下這一杯!”秦王舉杯。

可是,除了秦臣沒有人舉杯。來的秦臣就十來位,可都是位高權重的。

秦王微皺了下眉頭,一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各位心情不太好是吧?寡人是理解的。沒有了國家的王,就不是了王!心情怎麼能好呢?寡人是理解的。可是,你們想想,要是寡人落到了你們的手中,你們還能不能讓寡人的腦袋還扛在肩上呢?能嗎?姬喜,能嗎?負芻,能嗎?趙遷,能嗎?趙嘉,能嗎?姬假,能嗎?韓安,能嗎?田建,能嗎?”

“寡人可從沒有想到滅秦啊!”田建喊。

“寡人也是從沒有想的啊!”姬假喊。

“住口!別寡人寡人的,你們還有資格稱自己為寡人嗎?說你們從沒有想到滅秦,那是扯蛋,寡人才不會相信呢!隻不過是你們沒有那個能力,沒有那個能力而已!大秦要不是如此強大,你們才不會那麼老實呢!”

燕王喜披散著的頭發已經全白了,如同馬尾般的灰白。倒也遮掩了他自己,遮掩了目光和秦王的目光不相遇。這燕王喜和太子丹的臉,都疙裏疙瘩的。但是,在太子丹那兒展現的是一種剛毅;而在父親這兒,叫人想到了豆腐渣,而且挺叫你翻胃的。現在,在白發的遮掩下,燕王喜不錯眼珠地盯著眼前的地麵,想著嬌嬌一路西來的坎坷,一雙含淚的眼睛就浮現在了眼前。雖然嬌嬌隻是哀哀地望過來,可是,他聽到了她心中呼喊的一句:“大王!”那聲音冰冷而絕望,令他打了個冷顫。燕王忽然來了一股子勇氣,爬行到秦王的麵前,喊:“如大王饒喜不死,喜有一請求,望大王恩準!”

秦王皺著眉頭,望著燕王喜,那是看著一隻蒼蠅在食物上爬行所現出的表情。

“懇請大王能夠讓嬌嬌回到喜的身邊,喜和嬌嬌如膠似漆,喜無日不掛念著嬌嬌,想來嬌嬌亦應掛念著喜啊。”

秦王冷笑,說:“嬌嬌?如膠似漆?”

“無嬌嬌如殺喜啊!”燕王喜哀號。

“姬喜,寡人要和你討論你的國家為什麼亡了,你卻和寡人糾纏一個女子!你先回答寡人的問題,回答得明白,寡人就答應你!”秦王心想:諒你也說不到點子上!

“太子誤我!太子誤我啊!”

秦王哈哈大笑,陡然站起,繞著燕王喜邊走邊說:“你貪戀權柄,忌諱太子,不做長遠打算,才是你喪國的原因!至於太子丹,你知道嗎?就是今天寡人活捉了他,恐怕未必就會要了他的腦袋!”秦王昂首挺胸,好像他的心胸真的有多寬廣似的。而於此同時,他產生了一個想法,把嬌嬌叫來,問一問嬌嬌,還願意回到姬喜那裏嗎?念著往日的情分,嬌嬌會很為難,但是,就是吃力,嬌嬌也會清晰地告訴姬喜,她寧願留在大王的身邊。那對姬喜將會是重重的一擊。會徹底崩潰。秦王也說服自己:其實那未嚐沒有道理,可以讓這些個王們更充分一點地品嚐失去王位的滋味。當初拚命地品嚐著做王的滋味,結果恰恰,做著喪失王位的事情!秦王踱到了田建的麵前,這個有著一幅敦厚的麵孔的前齊王,倒不像別的王那樣頭顱深埋,秦王明白,人家還是覺得大秦對不住他呢,秦王對不住他呢。“田建,你知道你的臣子受了大秦的多少金子嗎?”秦王問。

“寡人,哦,我,有所覺察。而且,後勝已經被我殺掉。”田建似乎還挺有底氣呢。

“兵臨城下誅殺亂臣,不是過於晚了嗎?用人不察,忱於安逸,國焉能不亡!”秦王行至趙遷麵前,凝視了會兒前趙王,問:“趙遷,你有話說?”

趙遷憂傷地歎了口氣,說:“李牧在,趙未必亡;趙不亡,則天下難測!遷誤趙國,誤天下!”

秦王蹲了下去,說:“你不如寡人,你看寡人的將軍們,無不踴躍而前!寡人待他們如同兄弟呀!如同手足呀!你看看那王老爺子,現在還在南方浴血奮戰呢!為大秦開疆擴土!”秦王忽然轉身麵對了趙嘉:“趙王都沒了你還弄出來個代王,不自量力!不自量力!”

“荊軻尚且奮匹夫之勇,何況我公子嘉!”趙嘉不卑不亢地說。但是,其實心中裝著天大的秘密!他望了眼一旁垂著頭的前韓王,眼前浮現還身為代王時來到他麵前自報家門的張良。其父、祖父相韓五世!群臣麵前,他說避難於代。當時代王就核計,如果避難,代國可不是好的選擇,至少趕不上齊國。隨後張良見代王,環顧代王左右,微笑而視代王。代王屏退左右,問:“卿可是此意?”

看起來文弱的張良,忽然直視著代王,目光如炬,但是,臉上卻是微笑,莫測的微笑。“良謂避難於代,代王可信?”他說。

代王搖頭。

“求得一人,繼荊軻之事罷了。”說得很淡然。

代王心中一凜,凝視張良良久,說:“恐難以近秦王。”

“良近不得,如翼的鐵錘近得!”

代王當然立即就想到了大將趙鐵錘,想到了邯鄲保衛戰中那鐵錘飛向秦軍的箭樓,那箭樓在鐵錘的重擊下支離破碎。我怎麼就沒有想到呢?我怎麼就沒有想到利用趙鐵錘擊殺秦王呢?秦王死,何至於天下陰風習習!

“韓王稱臣於秦,尚且不為秦容,此為國恨。弟為韓將,隨韓軍降而為囚,然終為秦所殺,此為家仇。國恨家仇在,張良豈可苟活!”語調平和。如此的話語竟然語調平和。

“寡人沒有理由回絕於你。”代王說,語調幹澀。

“那麼,良將帶趙鐵錘悄然消失。”

代王就覺得如失一臂膀。隱隱作痛。

次日降秦燕將劇烈的劍按在代王的脖子上燕軍、秦軍湧進代城的時候,他心中念叨著:張卿啊,你可攜趙鐵錘而走?

後來,沒有張良的消息,沒有趙鐵錘的消息。他頗有些欣慰。蒼天啊,助你們成功吧!

現在。秦王美得合不攏了嘴。可是,嬴政,你不知道,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一柄鐵錘飛向你!那可是很有準頭的鐵錘啊!想到這些,趙嘉裂嘴笑了。

這笑倒令秦王滿意,他可不願意沉悶,不願意這些個往昔的王們如喪考妣。甚至,還想著同這些個往昔的王們聯歡呢。秦王自己也為這個念頭覺得好笑。怎麼可能呢?

趙遷忽然抬頭望了眼趙嘉,回應了一個笑,趙嘉看到了那一個笑,那是一次交流。趙嘉的灑脫毫無疑問影響了趙遷。兩個人可是還有一個秘密的。邯鄲城即將陷落的時候,趙遷做出讓趙嘉突圍的決定之後,曾經領趙嘉來一密室,按動機關,地麵便貼牆出現另一地下密室,遷舉燭火引嘉拾階而下,裏麵金銀珠寶難以計數。“知曉此機密的人已經盡被處死,此可資他日複國!”趙王說。

這一個秘密,隻在兩個人的心中。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秦王踱著步,忽然冒出了這麼一句。

李斯差一點撲哧笑出了聲,因為秦王隻說出了孔丘的半截話,那沒說出的半截話是:“不舍晝夜。”

田建也笑了一下。

但是,隨後,他們稍微一想,還真搞不準是秦王不記得了後半句。你也完全可以認為秦王其實是一種詼諧。

秦王舒了一口氣,站在了前韓王麵前,問:“韓安,韓國兵器堅利,何至於滅國?”

韓安歎了口氣,很幽深的一口氣,說:“寡人幻想啊。”

“別寡人寡人的,你早不是什麼寡人啦!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酣睡!這就是韓國被滅的原因!”秦王又溜達到魏王麵前,問:“姬假,魏國城堅,何至於滅國?”

前魏王憂傷地歎了口氣,說:“龍陽君讓我聯合齊國。”

秦王輕蔑地笑了,走到齊王麵前問:“田建,你可會與魏國聯盟?”

“怎麼會?我怎麼能夠背棄秦王啊?”齊王差一點就高喊了。

秦王開心地大笑,秦臣也都笑了起來。

秦王回到他的案幾前坐下,拍手叫道:“喚樂人來!如此的宴會,以前沒有,今後也不會有,不應該如此地死氣沉沉啊!寡人今為天下一統之秦王,尚且能夠想到和你們這些往昔的王們坐到一起,你們沒有理由不開心啊?你們不應該那麼地小心眼啊!跟寡人學著點兒啊,得有一個廣闊的心胸!廣闊的心胸!”

李斯擎杯站起,說:“大王的心胸容得下天和地,各位輸給了他難道是什麼恥辱的事情嗎?還是共醉今宵吧。”說罷,一飲而盡。

絲竹之聲起。

前燕王姬喜一杯酒下去,傳來啜泣之聲:“嬌嬌……”

姬喜還在想著他的嬌嬌!秦王皺起了眉頭,把杯子往案幾上一頓,酒濺了出來,灑在案幾,灑在他的手背,他喊:“叫嬌嬌來!”差了音的一聲喊,把那些王們嚇得都是一哆嗦,就是秦臣也是吃了一驚。秦臣們可是心裏在想:姬喜,你是不想好了啊!

嬌嬌來了,從姬喜的麵前經過,姬喜叫了聲:“嬌嬌!”那聲音隻有他自己能夠聽得見。嬌嬌坐在了秦王的身邊。她當然已經看到了姬喜,看到了前燕王,看到了前燕王姬喜的落魄,但是,她像沒有看見一樣,沒有任何表情地坐在了秦王的身邊。

秦王望向姬喜,姬喜的頭更低地垂著,秦王知道姬喜正使勁地從眼裏往外擠淚。他的襠部有些衝動,他甚至想當著燕王的麵把嬌嬌折騰得死去活來,讓燕王聽嬌嬌那死去活來的喊叫、呻吟,他甚至有些難以自製,巴不得立即就進行著那一場必勝的征服。“嬌嬌,可歌舞助興。”秦王望著前方說。

嬌嬌在樂聲中一陣微風般地起舞了,那腰姿也風一樣地柔軟。秦王望著那腰姿,想著和那腰姿的碰撞,心跳都在加快著。嬌嬌歌唱了,悵惘的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