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省城和朋友聚會,喝高了。歸途中,尿急。司機把車停在了一個坡道上。我急急火火地找個陡坡前,一通瀟灑。準備轉身走,瞥了一眼前方,陡然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腳下是近百米的深淵,放眼望去一馬平川,平川被綠色的草坪覆蓋著,平川的中部是一條蜿蜒的小河,河水如玉帶般晶瑩透徹,小河的周圍有幾個零星的村落,村落的土屋在茂盛的桐柏樹下若隱若現,渺渺炊煙緩緩地與藍天浮動的白雲對接,像一個人間通往宇宙的天梯。

這時的我情不自禁地向著遠方大喊起來:啊——哎咳——爸爸——媽媽——我愛你——我想你——我是誰——我很累——

喊著,喊著,淚如泉湧。喊了一會,忽然覺得放鬆多了,生意場上近段時間的不順暢,鬱悶苦惱在這一刻被驅趕的無影無蹤,腦子變得很清醒。我去叫來司機小郭,讓他站在這裏感受一下情緒,沒有想到,這個九零後也情不自禁地叫喊起來:阿迪——我愛你——我要買房——我要娶你——我想哭——

小郭像個小孩般地哭起來。

上了車,我和小郭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小郭說,經理,我好像從上高中就沒有這麼痛快地哭過了,哭一場,真舒服。下次路過這裏,還來哭。

小郭的話,提醒了我。這可是個商機啊。看看我們生活工作的環境,全都被壓力給充滿了。如果有個可以讓人們情不自禁地就想哭想喊,發泄完了心情舒暢的場所,一定會很火爆。

我為自己的想法激動了,立即給公司打電話,放手緊盯了幾年還沒有到手的地皮計劃,把全部資金用來開發剛才那一馬平川。

董事會的幾個董事不理解,認為我異想天開。誰會花錢跑去哭,跑去喊。

我帶他們到那裏去體驗,回來就一致同意我的投資計劃。

計劃實施得很順利,“聚眾痛哭喊吧城”如期開業。

我們的宣傳也強猛,打出了許多外國專家的旗號。比如,實驗心理學家戈茨說,哭泣時壓力滿泄的警號,流淚可以排走壓力荷爾蒙;俄羅斯家庭心理醫學專家納傑日達·舒爾曼認為,眼淚經證實是緩解精神負擔最有效的良方,所以女人比男人少得因神經緊張而誘發的梗死和中風。而我們本土的中醫告誡,經常忍氣吞聲、有淚往肚子裏咽的人容易得癌症,患病幾率比一般人群高三倍。因此,發泄吧,喊吧,叫吧,哭吧,哭哭更健康。

真的沒有想到,生意超級的好,尤其是到了周末周日,不預約還掛不上號。

有個公司客戶女總監,幾乎每周都要來,還建議我辦理貴賓卡。她不但自己來,還組團集體來哭喊,那場麵真可謂是壯觀。

要說我應該遵守職業道德,不能探究客戶的隱私,可是我實在是忍不住好奇,便在哭喊吧裏悄悄地裝了台錄音設備。閑暇時,我就聽這些哭喊為樂:

——要命的客戶,該死的客戶,我恨死你們了。就是為了維護你們我陪吃陪喝賠笑臉。該死的經理啊,那天我不是瘋狂工作十幾個小時啊。昨天,該死的大客戶被挖走了,你罵我,罰我,你和混蛋經理,那能怪我嗎?人家派上去的是十八九歲的大姑娘,我能爭得過嗎?媽呀,我苦啊,我難受啊……

我這大多數的客戶都是白領階層的精英。

——哇啊,啊啊,我他媽容易嗎,為了這個副處級,我都花出去二十萬了,不貪不受賄我他媽圖啥啊,我他媽的那些花費能收回來嗎?你他媽的太黑了,這才兩年不到,你又要調整,媽媽的呀,這是明擺著又要敲竹杠啊,送,送,送,我讓你撐死。媽的哪天老子惹急了全都給你端出來,一起去進號子,管他媽你是正處正廳。娘啊,兒苦啊……

——啊,俺的娘啊。俺做這個也是迫不得已啊,俺沒有文化沒有技術沒有後台,俺隻能去坐台。男人都不是好東西啊,他們做賤俺,俺也得賠笑臉。俺咬緊牙,俺要賺大筆錢,回去給你蓋房子,讓你享清福。娘啊,閨女不孝啊……

——累死了,累死了,累死了也不落好啊。春季行動完了就是夏季行動,還沒喘口氣又該冬季行動,罰款多了老百姓罵,罰款完不成任務要誡勉談話,一個小派出所長,整得比總理還忙。那些偷摸賭博賣淫嫖娼的,不抓了罰,罰了放,放再抓,能完成罰款指標嗎?

真是各行有各行的難處啊。

聽著他們的哭訴,我覺得自己好受多了。忽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克軍啊,我想你想得好苦啊,你是我的初戀,是我永遠的最愛啊。我這個老公表麵上像個人,一肚子的壞水啊。他以為我不知道啊,他在外麵養了小妖精,比女兒還小一歲啊,作孽啊。他做的壞事我都一筆一筆記著,沒準哪一天我就把他給舉報了。克軍啊,我還會回到你的身邊啊……

靠,這不是我媳婦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