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悲鴻回到上海後,立即來到辛家花園拜訪康有為。康有為對他的歸來表示高興,並感謝他送來的禮物。
康有為看到他們帶回來很多美術印刷品,極為讚賞:“你們很有見識,我們要學習外國的好東西,不論是東洋的,還是西洋的。”
徐悲鴻說起自己想到法國學習、考察的願望。康有為以為:“歐洲正有戰事,不妨先去北平,那裏是中國文化古都,對繪畫事業大有好處,也可借機做些準備,待戰事一停,即可奔赴歐洲深造。”
康有為揮毫寫下“以壯行色”四個大字贈送徐悲鴻,並讓他帶去幾封信,托朋友們多多關照徐悲鴻。徐悲鴻和蔣碧薇踏上了北上的旅程。
1917年12月,徐悲鴻和蔣碧薇搭上從上海到塘沽的輪船。為了節省路費,徐悲鴻在上海買的是三等艙的船票。
乘坐三等艙的大都是窮苦大眾和落魄的知識分子等,在貧困和流浪中長大的徐悲鴻對此是處之泰然的,因為他的生活向來很簡樸,而且,很願意和下層社會接觸,他對勞動人民有著深厚的同情。
但是,對出身於家境比較富裕的蔣碧薇來說,和這些下層社會的勞動人民相處,而且住在一個艙房裏,使她覺得難堪、有失體麵,心裏十分委屈。
她又一次感到,徐悲鴻隻愛藝術,並不愛她。她不能理解,為什麼徐悲鴻能拿數以百計的錢去購買藝術品,卻不願拿幾十元替她買一張頭等艙的船票;生活中的陰影繼續在她的心裏擴大、加深,使她感到無限的悲傷和哀怨,以致一路上很少主動和徐悲鴻說話。
經過幾天的顛簸,他們來到了北京。
徐悲鴻先住在東城方巾巷。他安頓好妻子,就帶著康有為的親筆信和自己的幾幅作品去拜見羅癭公。
羅癭公是康有為的大弟子,在北京頗有名氣。羅癭公看了悲鴻的作品,非常驚喜,當即給教育部長傅增湘寫了一封措辭懇切的推薦信,盛讚徐悲鴻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希望教育部在派遣出國留學生時,能讓徐悲鴻去法國深造。
傅增湘先生是四川人,中等身材,體態瘦削,是個讀書人,有藏書的癖好,態度平易近人。
第二天,徐悲鴻乘車去教育部找傅增湘先生。傅增湘看到羅癭公的推薦信後,麵帶微笑地對悲鴻說:“能不能看一看你的作品?”
於是,徐悲鴻又將自己的素描、水彩和中國畫多幅,送到了教育部。幾天後,他再去見傅增湘先生,頗受誇獎。傅增湘確認徐悲鴻是一位很有發展前途的青年畫家,熱情地對悲鴻說:“可惜現在歐戰未停,你可稍稍等待。如果將來派留學生去法國,一定不會遺忘你。”
這使徐悲鴻感到這位教育部長很誠懇,似乎沒有官場交際的那種虛偽和托詞,心裏十分感動。
在北京等待留學的日子裏,徐悲鴻結識了華林。這個身材高大的青年,在北京文化界很活躍,常為北京的報刊撰寫文章,文筆很鋒利。他尚未結婚,單身一人租住了東城方巾巷一所四合院內三間廂房,徐悲鴻便向他分租一半居住,成為緊鄰。
經華林介紹,徐悲鴻拜訪了蔡元培。蔡元培是北京大學的校長,也是一位很重人才的前輩。
蔡元培先生早先看到過徐悲鴻的一幅奔馬圖,很為欣賞。他對朋友們說:“徐悲鴻此人才氣橫溢,在振興中華的事業中,依我看來,他自己就是一匹勢不可當的千裏馬。”
蔡元培沒有想到,在羅癭公的陪同下,徐悲鴻叩門來拜望他了。
蔡元培頓時大喜,把他們讓進客廳,做上賓招待。談話間,蔡元培興致盎然,問道:“徐先生,你筆下的奔馬,很鼓舞人的鬥誌,你為何對畫馬這麼有興趣呢?”
“蔡先生,你真是太過獎了。我的畫還很不成熟,以後還要請蔡先生多指教。”
徐悲鴻說:“馬是農民的重要工具,與人們的生產、生活有著密切的關係,並且馬是勇往直前的象征。”
蔡元培手托下頜,頻頻點頭。
北京大學沒有美術係,但向來重視人才的蔡元培,專門設立了一個畫法研究會,特地聘請徐悲鴻擔任導師。
北京是一座有著幾千年燦爛文化的古都,紅色的宮牆、雄偉的宮殿、高大的鬆柏,都強烈震撼著徐悲鴻的心靈。
徐悲鴻在研究會指導別人作畫的同時,經常出入故宮和一些收藏家的門庭,大量觀賞中國古代繪畫珍品,飽覽曆代名家真跡,並精心研讀古代許多名家的國畫論著。
他徜徉在北京街頭,用心去感受勞動人民智慧的光芒,吮吸中國古代文化的氣息。在故宮博物院,悲鴻看到了大量的古代文物,如古代繪畫、陶瓷、青銅器、玉器等,開闊了他的眼界,提高了他的欣賞水平。
徐悲鴻在北京大學工作後,除指導畫法研究會的學生作畫外,還給他們講授繪畫理論。
當時,北京的知識界十分活躍。《新青年》、《每周評論》等進步刊物,對封建思想展開猛烈的抨擊,傳播著民主主義的思想和文化。徐悲鴻受到深刻的影響。
畫家陳師曾那時也在北京大學畫法研究會任導師,他常和徐悲鴻一起談畫論詩,有時,也一同去故宮博物院欣賞那些優秀的古代繪畫。有一次,他倆站在宋代畫家範寬的傑作《溪山行旅圖》前,不禁為之神往。第二天,徐悲鴻又特意將畫法研究會的學生們帶來。
徐悲鴻指著範寬的《溪山行旅圖》說:“宋代的畫家都是刻意寫實的,但極重神似。範寬居大華,經常見到雄峻的高山,所以他畫的多是重巒疊嶂,而董源住在江南,所畫的多是平原景色。這都是由於師法造化,所以能畫出真情實景,予人以親切之感。”
徐悲鴻興致勃勃地接下去說:“我覺得唐代的一些畫家,如吳道子、曹霸、王維,他們的作品雖然沒有流傳下來,但一定是美妙無比的,因為當時的人們那樣稱頌他們。例如杜甫稱讚曹霸畫的馬‘一洗萬古凡馬空’;蘇東坡稱讚王維‘吾於維也斂在無間言’;至於吳道子,蘇東坡尊之為‘畫聖’。王維詩中有畫,畫中有詩,那樣的畫卷一定能使人陶醉。至於李思訓、閻立本的手跡,尚能考見,使人覺得真氣逸出,雍容華妙。稍後,周訪的仕女圖,也是罕見的高手之作。”
徐悲鴻如數家珍似的談論著,眉宇間浮現出一片真誠的喜悅。
學生們被他精辟的論述感染了,一個個情緒飽滿,眼裏閃著激動的光芒。
轉眼到了夏天。北京的白蛉子特別多,這種小如芥末的飛蟲,咬人奇癢。在方巾巷狹窄庭院居住的悲鴻深以為苦。幸好這一年暑假,北京大學組織教師和學生去香山避暑,徐悲鴻便報名參加了。
香山公園是一個麵積有160公頃的天然公園,最高處海拔557米。旁邊的碧雲寺依山建築,層層上升,有描金彩畫的亭台塔院,又有漢白玉的石台和雕欄,周圍古木參天,門前流水泥漏,優雅別致,宛如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