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緊鑼密鼓(1 / 3)

娘娘的殺伐與狠毒在這個陽光燦爛的暮春時節暴露無遺,她重新給太後安排了住處——養心殿,她示威似的在太後的殿內進進出出,這個事讓太後拿主張那個事又讓王爺拿主意。她一點不因為兄弟還在紅巾軍營地下落不明而有所避諱,身著逶迤拖地粉紅煙紗裙,手挽屺羅翠軟紗一步三搖走過來,風髻霧鬢上斜插一支七寶珊瑚簪,映得麵若芙蓉豔麗無比,一雙鳳眼媚意天成卻又凜然生威。太後看了她一眼又合上眼睛,天氣實在太好了,燦爛的陽光讓太後睜不開眼睛。其實順天府很難得有這樣陽光燦爛的好天氣,宮中角角落落裏的花花草草開始蓬勃生長,畫眉鳥在蓊鬱一片的桃林和杏林裏飛躥,毛桃兒和青杏兒開始長大。太液池的春水一夜之間漲滿了,淹沒了從紫光閣到昭和殿那一道長長的柳堤,楊柳長長的柳絲一直垂拂到水麵上,如同攬鏡梳妝的少女要梳理長長的秀發。柳絮似雪,千朵萬朵從柳絲間飛出來,落到行人的衣服上頭發上,擇也擇不掉捋也捋不盡。這本該是一個撫琴弄簫或談情說愛的大好時光,宮中卻在風聲鶴唳中淪陷:玉妃被娘娘第一個清除出宮,和玉妃一同清除出宮的還有二十多個被打入冷宮多年的妃子。她們年老色衰孤苦無依,本來還可以在宮中寂寞終老,現在連這樣卑微的夢想也無法實現,她們一個個哭成了淚人兒。有年老的妃子更是哭得呼天搶地,在冷宮外的廊簷下東倒西歪,有的不肯出宮被東廠的兵卒強行拖出來。玉妃也是被拖出來的,看得出來她其實是精心打扮了自己,發髻高綰妝容精致,那身春水碧團錦琢花霓裳卻被扯得稀爛,隻看到袖口上繡著的橘紅色的石榴花,銀絲線勾勒出朵朵祥雲環繞。她緊緊握住那片僅有的完整的衣袖護住胸口,她的臉色卻顯出少有的平靜。那天晚上宮中隨處可見驚慌失措的宮女與棄妃,冷宮中隻有如妃的妹妹如夢令是個例外,這個一向與玉妃在冷宮中掐得死去活來的妃子曾與姐姐如妃同時侍寢同一個皇上朱由明,那時候她還未成年。她對玉妃的下場有一種兔死狐悲之感,她預感到自己和姐姐的風平浪靜隻是暫時的,不會久長。就如同風暴中心地帶,外麵的世界風狂雨猛而旋渦的中心地帶反而平靜如水。但是這份寂靜隻是風暴來臨前的平靜,她為人處世變得格外小心,一如往常那樣在冷宮中深居簡出,言談舉止與初入奶子府的我一模一樣。隻是我現在膽子越來越大,有點膽大包天。我從李敬堂大人那裏清楚地知道圍繞我和我瘋子娘的布局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但我一點也不害怕,我知道該來到的一定會來到,它並不會因為你的恐懼而推遲。在內心我甚至希望它早日來到,為了這一天我等待了太久也準備了太久。有李敬堂大人在身邊指點在背後撐腰我害怕什麼?我甚至比從前更加激情地投入到奶子府的繁雜事務中。錢大媽媽破天荒到乾清宮來見我,她身後跟著她的侄女錢如意。宮中是一個黑暗的地方,宮中也是一個神奇的地方,任何一位凡俗女人隻要來到宮中生活幾年都會有質的飛躍,這一點在我顏如月或張三姐、楊白桃身上表現得很明顯,錢如意當然也不會例外。她與幾年前相比完全像變了一個人,風情與氣場完全不輸於宮中任何一位妃子。我其實早就聽聞錢大媽媽要帶她一同告老還鄉,其實也就在兩三年前錢大媽媽帶她入宮時曾躊躇滿誌,她的目標當然不是小小的奶子府,與其說她的眼界大得很不如說錢大媽媽眼界大得很,她想讓她的侄女最終成為娘娘那樣的皇後。她太清楚宮裏的規則與秩序,太清楚通往皇後、太後的路怎麼走,有時候她認定錢如意一定會成為皇後,她一點也不急躁。但是她沒有想到宮中的局勢波詭雲譎,她犯下的滔天大罪隻有她自己心裏清楚,她本來指望成為戴聖夫人之後可以安葬在皇陵之側,現在卻害怕最終落得死無葬身之地的結局。這時候她不相信任何人,告老還鄉是她唯一的選擇,當然她要帶走她的侄女錢如意。錢如意則堅決不肯回到那個偏僻的背山莊去,放著錦衣玉食的皇宮不住回到那個破爛不堪的背山莊,她無論如何不能接受。姑姑與侄女爆發了激烈的爭吵,這種不調和的態度一直延續到她們坐在我麵前那一刻。錢大媽媽麵帶微笑微微頷首:“不得不讚歎顏夫人能幹,我錢大媽媽何德何能與戴聖夫人平起平坐聯手共事。我們神乳山真是藏福積德之地,又出了顏夫人這樣的賢德能人,錢大媽媽把奶子府交到顏夫人手上,發自肺腑地感到欣慰。”我一聽就聽出了話裏有話,我當然不會點破,笑著對她說:“大媽媽成心要折我陽壽,我這副弱不禁風的肩膀怎能擔得起大媽媽肩上的擔子?宮中向來無小事,大媽媽切莫拿我開心。”錢大媽媽麵色悲傷:“大媽媽哪有心思拿你開心,大媽媽頭昏腦漲病體虛弱,咱們神乳山下流傳千年的老話是,人老一年,牛老一畝田——就這一年間我感到人老體衰,看到奶子府的活心裏著急卻看事怕事,身子骨擱在床上根本不想動,也不能動。老成老廢物了,還有什麼臉麵在宮中吃閑飯?也是到了告老還鄉的時候了……”我忙不迭地說:“娘娘必定不舍得放大媽媽走,韋公公更不舍得,奶子府哪裏能離得了大媽媽呀?九千歲更離不開,下麵的奶媽誰舍得讓大媽媽走?大家都得到大媽媽恩惠,大媽媽要走,奶媽們穩婆們不知該哭成什麼樣子。”錢大媽媽聽到我說這些話好像動了真情:“哪裏會,有人早上罵晚上咒恨不得我早點死了才好,都想燒紙錢送我上陰間。”我臉上帶著微笑說:“大媽媽說玩笑話,我是不答應大媽媽離開。有大媽媽在前麵護著,我們凡事不操心不煩神,隻是一心一意照顧皇上,日子過得舒舒坦坦。大媽媽撂攤子走人,這奶子府一攤子事除了大媽媽誰能擔得起?大媽媽,千萬別走,娘娘和公公也不會放你走,再說如意也必定不想離開。”錢如意聽我這樣一說,馬上落下淚來。錢大媽媽橫眉立目:“我其實就是一棵樹,立在那裏外表看起來好端端的,其實內裏已經被蟲蟻蛀空了,隻要輕輕用力就可以將它推倒。我這身子骨不久的將來不殘即癱,少了如意的照顧一天一日也活不下去。現在唯一安慰的就是在宮中多年,承蒙娘娘體恤積攢了幾個銀兩,眼下的日子尚且能過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