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此不讓李連城接近朱春山,因為宮中的議論讓我不得不采取行動。李敬堂也配合了我的行動,在李連城從紫禁城悶悶不樂地回到李府的時候,宮中的聖旨終於下達:李連城調防到海南瓊州府崖州出任揚威右營把總。接過聖旨之後李連城如同墜入古井之中久久沒有緩過氣來,李敬堂說:“瓊州自古以來就是遠離大陸的蠻荒之地,一向也是充軍發配之地。而崖州更是大陸的盡頭,其實就是把你充軍發配。崖州海盜猖獗,而且天氣濕熱遍地瘴氣,一旦不慎染上瘴癘離死就不遠了。皇上受何人唆使,出此歹毒主意?”李連城一夜沉默無言,其實他一點辦法也沒有,但是他總認為第二天會有辦法。他當天下午就來宮中找我,卻在半道上遇到前來押送他前往崖州任職的通判,兩個通判一擁而上就要帶李連城離開,卻被韋忠賢喝退下去。李連城說:“我正要去乾清宮找皇上評理,請求皇上重新安置微臣。”韋忠賢狡猾一笑:“說什麼理?能有什麼理說?讓皇上收回聖旨?別人不知道你李連城還不知道,紫禁城向來就不是說理的地方。要講說理就是天下哪有這樣的理兒,兒皇上發配他爹充軍,兒皇上如此作踐殘害他爹?”李連城大吃一驚,他沒有想到韋忠賢會如此直白地說出他隱藏在心中的驚天秘密。韋忠賢說:“我沒說錯吧李大人?大金放你回宮不就是和你達成這項交易嗎?其實也不必隱瞞,宮裏人差不多全知道了,這紫禁城向來人多嘴雜,難道他朱春山就沒有聽到傳說嗎?我想他是聽到了,隻是空口無憑他不會相信的——將你發配充軍就是成心要報複你。”李連城露出惡棍似的表情:“要殺要砍由著他,我反正拒絕履命,我什麼官職都不要了,我就留在宮中做皇上的貼身奴仆,做公公我也願意。”
韋忠賢隻是以這幾句藏頭露尾的話引發李連城的感慨,後來一老一少兩個男人就在千歲宮開始了一場推心置腹的密談。要說兩個混跡於江湖和宮中的男人會推心置腹地談話,鬼聽見了也會笑出聲,但是這兩個男人慣於在宮中演戲,起碼他們在麵子上會偽裝出推心置腹的樣子。韋忠賢帶他來到千歲宮後院天井裏坐下,花木扶疏的後院有一隻石雕圍擁的水池,池水倒映著天井上的藍天白雲。突然池水嘩啦響了一下,兩隻烏龜一赤一白在池水中吞吃一隻飛臨水麵的蛾子,然後又潛入水池深處。韋忠賢說:“認出來了嗎?你的白龜。我可告訴你並非我偷來的,是它被我的雄龜從太液池裏引誘來的,它被人放生了你知道嗎?你的白龜其實是個騷龜。哈哈哈,大哥不必嘲笑二哥,你是大金國的臥底,我也是——我想,真人麵前不說假話,你其實早就心中有數。”李連城扭頭看著他:“你想說什麼就直說。還是那句老話:栽贓,徹頭徹尾的栽贓!無中生有的捏造!”李連城拒絕了韋忠賢,不管他出於好意還是惡意,他對韋忠賢一概采取拒不合作的態度,這一點與朱春山的態度如出一轍。誰也不知道朱春山的重重心事,他現在與我也從來不作任何交流。有時候看到他少年老成心事重重地坐在龍椅上我也會黯然神傷。但是他畢竟還隻是個孩子,一會兒工夫他就會把一切不快全拋在腦後,對我說:“奶娘,朕想去看看奶妹銀環。”我一聽連忙勸阻:“皇上輕易不可動駕,讓外人得知這如何是好?奶妹是奶娘讓她回老家的,還是在老家自由自在。”朱春山說:“朕想見奶妹,朕有的是法子,隻需脫下這身龍袍換上便衣便可。”我堅決反對:“使不得使不得,皇上既然貴為一國之君,理當遵守宮中之規,千萬不可逾越。聖上向來一言九鼎,哪能隨隨便便去窮鄉陋巷。”朱春山一聽就不再堅持。我哪知道他長大之後就開始了無師自通的唯我獨尊,他是皇上他是朕,天下所有的皇上與朕都是如此都該如此,否則他怎麼可能成為皇上成為朕?在我完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他在宋玉和春明陪伴下隻帶著馬易初等兩個貼身侍衛就微服出了宮,一路遊山玩水玩了個夠,然後直奔靠山莊而來。他們一行人怕過於招人耳目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就派宋玉悄悄進村叫銀環出來。銀環其實一直跟著我生活在李府,正值秋收時節她牽掛著家裏那一樹紅燈籠似的甜柿子,那種甜柿子的甜每一個吃過的人都會懷念,當然更是銀環的愛物,她從小就吃著這樹甜柿子長大,她一定要回家守著它等著它慢慢成熟變成小小的紅燈籠掛滿了枝丫,然後她親手摘完帶回順天府,她不想讓她的柿子被人偷光被鳥啄光。我也希望她暫時回到靠山莊,那裏畢竟比宮中更有安全感。宋玉出現在她麵前時她正在摘第一批成熟的柿子,她好奇地跟著宋玉來到村後的神乳泉邊,她一眼發現了皇上朱春山,興奮地尖叫著舉著柿子跑過去:“奶哥,奶哥!”她穿著鄉下女孩子常穿的印著一朵一朵百合花的雲雁花布衫,她當然也沒有化妝,兩隻明亮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瞅著朱春山如同兩汪秋水。朱春山大步迎上來拉起她的手:“奶妹。”銀環隻是哧哧地笑著,隨從們知趣地退到樹叢後麵,隻留下他倆。銀環大驚小怪地說:“奶哥怎麼跑到這裏來啦?你可是皇上哎。”朱春山說:“皇上想奶妹呀。”銀環羞怯地低下了頭,然後亮出手中的柿子說:“吃柿子吧,我們家柿子好甜呢,我帶來了幾個你嚐嚐。”朱春山說:“好。”朱春山仰起臉來,示意銀環喂他吃。銀環說:“別急呀。”銀環用小手輕輕撕去柿子上薄薄的一層皮,然後將柿子送到朱春山嘴前:“奶哥,你吃吧。”朱春山聽話地張開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柿子,吃幾口看銀環一眼。銀環說:“奶哥,很甜吧?”朱春山點點頭:“真的很甜,和你一樣甜,你就是個小甜柿子,我也想吃你一口。”銀環聽著笑了一下,突然將軟糯的紅柿子往朱春山臉上一按,紅紅的汁水和糯糯的柿肉糊了朱春山一臉。銀環跳到一旁笑彎了腰:“奶哥,怪不得奶妹,誰讓你使壞,給你吃柿子你還想吃我。”朱春山用袖子擦了擦臉,然後說:“好呀,看奶哥怎麼報複你。”兩個人就在山坡上追逐起來,並且越追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