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柔特別留意起周蒙的神情,她發覺周蒙在麵對自己的時候,從未展露過如此俊朗的笑顏。
“稟長公主。”管家走到胡柔跟前,畢恭畢敬地說,“奴才護送周公子出府時,遇到楚月和姚紗,她們說要送周公子一程,豈料他們就在園子裏聊了起來。”
胡柔微蹙眉,輕問:“楚月還有說什麼?”
“回長公主的話,楚月什麼都沒說。”
“嗯,你先下去吧。”長公主麵無表情地說道。
遲疑之下,胡柔忍不住邁步朝著他們走去,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周蒙,直到楚月警覺有一股不安的氣場靠近,於是扭頭望去,這一看,嚇得她拉著姚紗跪在地上。
“奴婢叩見長公主。”
“奴……奴婢叩見長公主。”姚紗顯得有些慌張。
“周蒙見過長公主。”周蒙拂袖俯身,立刻隱去笑意,又變得拘謹。
胡柔冷掃他們一眼,繼而咧嘴笑了笑,說道:“怎麼我一來,你們就都不說話了?適才看你們談笑風生,好不快活。”
雖然胡柔看起來不以為然,可是楚月一點兒也不覺得無事,反而戰戰兢兢地請罪:“奴婢知罪,不應該在府內喧嘩,驚動了長公主。”
“請長公主恕罪。”姚紗也跟著請罪,俯首說道。
周蒙擔憂地看了一眼楚月,道:“長公主,其實是在下不應該在府上逗留,長公主要罰就罰在下吧。”
胡柔故意板著臉,冷冷地啐道:“你們一個個的這是幹什麼?”
氣氛一時間陷入冰點,就在大家提心吊膽之際,胡柔又媚笑一聲,扶起周蒙說道:“周公子隨時都可以來我公主府,至於想要逗留多久那也是你的自由,周公子不必客氣。”
周蒙站起來,心中還念著楚月,便問:“那她們……”
胡柔走過去,居高臨下地說:“你們也都起來吧,別把我這個長公主看作豺狼虎豹,我又不會吃了你們,再說了,我公主府不是皇宮,沒那麼多規矩,動不動就受罰,我還嫌費事呢。”
楚月扶著姚紗站起,頷首道:“多謝長公主,奴婢以後會注意的。”
胡柔走到楚月跟前,似笑非笑地問:“聽聞你親自出來是為了送周公子?”
楚月坦然道:“回長公主的話,在宮中時,奴婢不慎遇到危險,是周公子仗義出手相救,不料周公子卻因此受了傷,奴婢心裏一直都過意不去,現在雖然周公子已痊愈,可奴婢還是有些擔心。”
胡柔瞥了一眼周蒙,對楚月說道:“嗯,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你不說我都忘了,是因你無微不至的照顧,所以周公子才好得那般快。”
“這是奴婢應該做的。”
胡柔斜睨一眼周蒙,笑了笑:“周公子,不如讓我送你吧,她們始終是婢女,還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恐怕不能親自送你出府了。”
周蒙巧言婉拒道:“周蒙一介草民,怎敢勞煩長公主,還是由管家帶路即可,長公主請留步。”
周蒙一次次有意無意的拒絕落在胡柔的心頭就像是紮了一針又一針,這個周蒙真是油鹽不進,連個縫隙都不留給自己。
胡柔瞪視周蒙的背影,恨恨地暗忖。轉身時,她瞅見楚、姚兩姐妹臉上都帶著奇怪的表情,刹那,胡柔心裏掠過一絲不安。
長公主的千金阿嬌找不到姚紗,於是幹脆親自去姚紗住的丫鬟房尋她,但來到房間,也是不見其蹤影。
“這個死丫頭,去哪裏了嘛!”阿嬌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嘟囔道。
她在姚紗的房間轉悠了一圈,剛打算離開,卻見窗台前的桌子上有一發光的東西,金光閃閃的,閃到了阿嬌的眼睛。小孩子的好奇心本來就比大人重,況且在公主府,阿嬌勝似女皇,所以養成更加肆無忌憚的性格。
阿嬌探身過去,她發現金光是從鏡奩中發出來的,於是她伸手拉開下麵的抽屜,看到一支奪目的蝴蝶翠步搖。
“好漂亮啊!”阿嬌站在銅鏡前,將步搖插入自己的發髻中,雖然她才七八歲,可愛美之心早已根深蒂固,並且她時常看到自己的母親打扮自己,自然也學得有模有樣。
“咯吱——”推門進入的姚紗還沒發現在她屋子裏的阿嬌,可阿嬌卻興衝衝地跑出來,大笑兩聲,說道:“紗紗,你看我美不美?”
姚紗被突然出現的阿嬌嚇了一跳,剛平複心情走過去,眸光就落在阿嬌頭上插著的步搖上麵,頓覺眼熟,於是又問:“你這步搖?”
姚紗話音未落,阿嬌已轉身跑出了她的房間。
胡柔轉了個彎繼續往前走,不料被衝上來的人撞了個滿懷,一時間眾人撲上去攙扶,胡柔氣急敗壞地責罵,穩住後才發現始作俑者竟然是自己的女兒。
“阿嬌,你在院子裏跑什麼?”
婢女扶起阿嬌,阿嬌揉了揉自己的屁股,淚珠還掛在長長的睫毛上,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嘟著嘴埋怨:“母親,是你撞上我了,你還說我。”
胡柔怒視阿嬌,走過去教訓道:“你一個千金大小姐,卻整天沒個正經樣子,成何體統。”
“難道你要看我整日哭哭啼啼,你才高興?”阿嬌牙尖嘴利,氣得胡柔火冒三丈。剛想責罵時,不料胡柔卻看到阿嬌的童髻上麵插著一支與她年齡完全不符的步搖。
與此同時,追趕阿嬌的姚紗氣喘籲籲地來到胡柔跟前,見胡柔手持步搖,頓時腿軟,跪下來叩首道:“奴婢叩見長公主。”
胡柔冷瞥一眼姚紗,又將目光移到自己手上,這支步搖眼熟得很,好像在哪裏見過。
胡柔將阿嬌拉至自己的身後,走上前,又邁進一步與姚紗相距更近。
看到胡柔的腳就在自己眼前,姚紗垂著頭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地底下,她不敢抬頭看一眼胡柔,生怕她記起步搖之事。
姚紗心驚膽戰,她的反應卻恰恰喚醒了胡柔的記憶,胡柔突然媚眼一轉,便想了起來,但她記得自己當時一氣之下毀了步搖,而今手中這支一模一樣的步搖卻完好無損,是為何?
“姚紗。”胡柔傾盡全力怒斥一聲。
“奴婢……奴婢知罪,請長公主饒恕奴婢。”姚紗顫聲求道。
“說,為何你手中還有一支步搖?”
姚紗憂心忡忡地瞅了一眼胡柔,見對方犀利的目光似是一把鋒利的劍,心中不免更加懼怕。
“一切都是奴婢的錯。”姚紗被嚇得和盤托出,連自己與周蒙在街上相遇之事也不敢隱瞞。
一時間,公主府人心惶惶,都聽說姚紗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令長公主胡柔不能原諒,但沒有人真正清楚姚紗究竟犯下了什麼過錯。這是當然,因為沒有人敢說姚紗犯了跟長公主搶男子的大錯。
當楚月得知姚紗被關進了後堂的小黑屋,她去找長公主的貼身婢女萍蘭好說歹說一番後,萍蘭終於鬆了口,將楚月領進了書房。
胡柔瞥見楚月,依然怒火未消,她與往日不同,這次連楚月也懶得理睬。
“長公主,奴婢隻有這麼一個妹妹。”楚月撲通跪下,打算出親情牌,動之以情地說,“從小母親為了養活我們不得不四處奔波,於是照顧妹妹的事情就落在了奴婢身上,奴婢和妹妹一直都是相依為命,在奴婢心中,母親和妹妹是奴婢的第二條性命。若是今天長公主一定要罰,那就讓奴婢代替妹妹受罰吧。”
楚月說得感人肺腑,令胡柔都有些動容,她沒想到楚月如此愛護妹妹,全然不顧自己的安危,這樣一個重情重義的女子,實在是難能可貴,不得不令她佩服。可是,佩服歸佩服,這堵在心裏的惡氣不會因為佩服楚月而消失。
胡柔怎會甘心敗給一個小小的婢女,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已然不是一支步搖的問題了,這關乎她長公主的尊嚴了。想那周蒙對自己軟硬不吃,心裏卻想著姚紗,還因姚紗對自己撒下彌天大謊,這口氣若是不報,她真是枉為有“長公主”這個頭銜了。
但轉念一想,胡柔又突覺不妙。因為事情要是真的傳開了,必然會被楚月查個一清二楚,這萬一被她查出,自己生氣是因為吃醋姚紗,那豈不是更加掛不住麵子?並且還極可能會傳到母後耳中,到時不僅有失皇室臉麵,更會讓自己吃不了兜著走。
不行,如果真是這樣,那事情便會一發不可收拾,最後隻會落得個兩敗俱傷的下場。
胡柔這番思來想去,忽然之間,態度就變得緩和起來。
所謂忍一時風平浪靜,這個仇不是不報,而是暫時未想到更加兩全其美的辦法,倒不如做個順水人情。
“你先起來吧。”胡柔板著臉說,“你看你說的,好像我真要重罰紗紗。”
楚月抬眸,咬著唇說道:“那長公主的意思……”
“惹得小姐不高興還不至於被趕出府。”胡柔虛情假意地笑道,“若是阿嬌不生氣了,那我便將她從黑屋裏放出來。”
“長公主,此話當真?”楚月雖疑惑胡柔態度轉變之快,但聽到要釋放妹妹,也就顧不上探聽真相了。
胡柔高深莫測地一笑:“我向來說話算話。隻不過,你這做長姐的,往後要多多管教姚紗,可不能再犯錯了。”
“奴婢知道,奴婢今後必定嚴加管教妹妹,不會再讓長公主費心了,奴婢多謝長公主仁慈。”
“你下去吧。”
楚月退出廂房後,胡柔拿出步搖在手中用力一握,上麵的金絲蝴蝶立刻就被捏斷了翅膀。
“我得不到的,你們也別想得到。”胡柔冷笑一聲,寒氣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