罌粟咬著嘴唇別過臉,沒有說話。楚行掐住她的腰肢,把她撈提到自己懷中,接著微微一低頭,額頭便貼上她的額頭。
他的鼻尖亦貼著她的鼻尖,呼吸相聞之間,聲音低低輕輕的:“鄢玉說你現在應當已經能開口恢複說話了。罌粟,你隨便說句話,好不好?”
罌粟看看他,想了想,還是選擇抿緊了嘴不吭聲。楚行臉上的笑容淡淡的,摟著她往後倒,兩人一起靠在床頭的枕頭上。
他撫摸著她的頭發,繼續逗她開口,都沒什麼效果。過了一會兒,突然說:“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
楚行很少會提起舊事,偶有幾次,也僅僅是為了翻舊賬。他突然來這樣一句話,讓罌粟微微一怔,下意識抬眼看他。
“四年前,也是差不多這時候,你看了本野史,然後就吵吵著也要學武則天令園中花枝提前開放。我統共就說了你兩句,你就跑到屋裏跟我犯倔脾氣。”
罌粟垂著眼,一言不發。
她自然記得這件事。楚行認為那還算得上是她小時候,她則覺得應當已經是近在眼前的事。那次楚行因事外出,幾日未歸,回來時帶了串顏色可愛的寶石手鏈給她,罌粟卻癟著嘴不滿意,他便笑問她想要什麼,她那時隻想大聲質問他為何幾日都不曾打電話回來,話到嘴邊又硬生生改了口,垂頭喪氣地隨手指了指書上武則天令百花盛放的那一情節,隻說要他也給效仿一遍。
罌粟還記得那時楚行聞言斥她的話,說是兩句,其實不過是四個字。第一句是胡鬧,第二句便是不準。她早料得到他會這樣說,卻莫名覺得越發委屈,借著由頭跑進屋裏,從裏麵鎖上。然而她把自己關在屋中餓了一整天,都不見楚行來敲門,哪怕是稍加安慰。第二天她餓得受不住,終於一半委屈一半怨憤地從屋中跑出來,便看到楚行坐在客廳的沙發中,腿搭著腿在翻報紙,像是早已掐準了她耐不住跑出來的時間,麵前是一碗溫熱正好的魚粥。
他伸出手,把她抱在懷裏,喂她把那碗香氣四溢的魚粥一口口喝下去。又拿帕子給她擦了嘴角,笑著逗了兩句。見罌粟仍舊冷著臉,終究歎了口氣,在她額頭不輕不重地一彈,帶著她去了後麵的小花園。
他當真叫人弄來了許多鍋子,不間斷地燒開熱水,擺在花園中的芍藥和牡丹底下。時值仲春將盡暮春未至,花朵本都還隻有花苞,到了晚上,兩人吃完飯去花園中,那些花卻已經不情願地盛放。
罌粟糟蹋了一個花園的牡丹和芍藥,卻根本對賞花沒有什麼興趣。然而那件事在當時流傳甚廣,甚至都能傳到A城商逸的耳朵裏,成為眾人眼中楚行縱容罌粟肆意妄為的又一個有力證據。
“那時牡丹一朵一朵接著開花,你還記得你說什麼?你說,太俗太豔,不好看。”楚行說到這裏,伸手輕輕擰了一把罌粟的臉,“費了多少力氣,最後你就來三個字,不好看。”
罌粟把眼垂下去,叫人看不出情緒。感覺到他拍著她的背停了一會兒,又提起另一件事:“再後來,你摔斷了腿,待在房裏不能動,問我什麼時候才能出門。我告訴你,等到書房前麵那株紫薇開花的時候。結果你就叫人偷偷把幾口鍋子架在了紫薇底下,連夜叫紫薇開了花。還跑到我麵前挺理直氣壯地跟我說,紫薇開花了,所以你可以出門了。”
楚行說到後來,想起那個畫麵,聲音裏已經帶了一點笑意。
兩個人一直以來朝夕相對,便是有這樣的好處。歲月可以一起分享,乃至一起私藏。日後再提起,不需說得太詳細,那些黑白的回憶便栩栩如生,帶著鮮豔的顏色。那些活潑的、私密的事,不能與旁人分享的事,唯有眼前這個人,他彼時參與,此時熟記,與你有著再共同不過的話題。
罌粟聽他不緊不緩地繼續說著那些隻有他們兩個人的舊事,僵硬著一動不動。楚行的擁抱和聲音皆溫柔,她卻緊緊抿著唇,眼底泛上微微潮濕,又拚命壓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