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氣氤氳在兩人周圍,王守才緩緩睜開眼睛,喑啞說道:“能不能早點死?再耽擱下去,還得花錢。”
簡一凡站起身走向辦公桌,恢複了正經的口氣,“不想看病就是因為不想花錢是嗎?如果把不看病這件事當成百分之百的可能性,那不想花錢這個原因在其中能占多少百分比?”
“百分之百。”
簡一凡在遠處坐下,拿起筆沙沙寫著,半晌抬頭,“我成全你,這病不看了。”
王守才懵怔片刻,眉頭立刻舒展,連說了幾個好。
“不過,”簡一凡趁機補充,“據我所知你家裏還有點錢,這些錢你準備作什麼用?”
王守才張了張嘴,半晌沒說話。
簡一凡低頭,接著在他病曆上寫字,“咱們互相配合吧。”
王守才當即明白他的意思。他慢慢端起茶杯,嚐了一口穀雨時節的新茶。
他緩緩說道:“我家裏有個丫頭,從小沒受過罪,學習還好,今年高中畢業後準備去國外讀書的,可我得了這個病,再給她錢花就難了。”
能撬開他的嘴已然成功一半,簡一凡接著一針見血地問道:“我看你和顧阿姨都是體麵的人,難道得病就一下子讓你們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嗎?”
若說普通人家有這種情況,簡一凡倒說不出什麼,可眼前這個人物明顯不是前者。
王守才停了半晌,歎氣:“我很久前養了一隻貓,小的時候喂進口奶粉,等大一點天天喂肉,把我最好的東西都拿給它吃。就在我以為它可以陪著我,和我作伴的時候,它卻忽然離開了我。有段時間想不通它為什麼離我而去,後來想明白了,因為它長大了。”
王守才說到這,眸光失去了色彩,苦笑道:“長大了,吃得就更多,想要的就得更好。別說貓了,人也這樣。”
簡一凡放下筆,關切道:“如果你接受手術和用藥,費用也就相當於你女兒出國一年的學費,畢竟關乎自己的生命,完全不再考慮了嗎?”
王守才搖頭,“我知道癌症不好治,就算這一會把錢花了手術成功,可後麵每年的藥錢就是個無底洞,我不能耽誤我丫頭。”
“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孩子更想讓你活著?”
王守才耷拉著頭,哀歎道:“可惜現在廠子也關了,要是我還能再活個幾年,一定能把廠子幹大一倍。到時候,給我家丫頭辦一場風風光光的婚禮。”
他說到最後嗓子裏像塞了一塊海綿,聽著心酸又難過。他一直低著頭,讓簡一凡看不見他的表情,但簡一凡知道,此時他的眼眶裏一定含著淚。
“你女兒學什麼專業?”
“嗯?”
簡一凡接著問:“你女兒不是學習很好嗎?準備去國外讀哪所大學?”
王守才抬起頭,露出一些驕傲的神色,“收到了哈佛大學商學院和耶魯大學管理學院的錄取通知,我家丫頭有主心骨,讓她選擇吧。”
簡一凡笑道:“看來學的是金融類專業,畢業了或許還能幫你做生意。”
王守才也淡淡笑起來,“以前是這麼打算的,不過現在廠子不行了,我也不行了,丫頭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吧。”
“你留下這筆錢,主要就是為了給你女兒上學用嗎?”
王守才點頭,“一直忙著工作,陪她的時間很少,特別是我破產……”
他頓了頓,又歎道:“算了。我注定是個失敗者。”
簡一凡看他一直垂頭喪氣,將鋼筆斜插進胸前口袋裏,緩緩起身。
“隻要是錢能解決的問題就不是大問題,你的病情我會和科裏彙報,看看科裏能不能湊些錢出來幫助你。”
王守才愣在原地,眼睛中射出精芒。窗外蟬鳴噪耳,他忽然覺得或許自己還能聽到明年的蟬鳴,有時間等待明年的夏天了。
而簡一凡隻從他眼神中看出了求生欲,僅此一點,他就滿足了。
夜色正濃時,宋摘星來到了西山精神病院。幽藍天空中星辰閃爍,新月輝光皎潔,像織了一張柔軟的紗籠罩在她身上。夜出奇得寧靜, 柳枝半垂的小徑上有個黑色的人影,眸似黑珠正默默地看著她。
他鮮少沒穿醫生服,夏夜裏隻隨意穿了一件襯衫,扣子鬆鬆係著,下身著一條黑色束腳褲,倒將他襯得高挑筆挺,風姿斐然。
宋摘星紮了束馬尾,眼睛又大又亮,穿著背帶褲的樣子更像一個還沒畢業的學生。
時越率先開口:“好久不見。”
即便他站在路燈下,宋摘星一時也難以看到他臉上的表情,隻覺得語氣有些嚴肅,不像平日的他。
她還有些虛弱,講話慢慢的,“聽說高璨做了你的助理。”
時越:“她來照顧媽媽。”
宋摘星走近他,才發現薄汗已透過襯衣滲出來,她驚覺:“你在這多久了?”
“兩個小時。”
宋摘星心尖一軟,兩個小時前她給他打電話要來這裏,沒想到他一直等著。
時越見她未再出聲,揚手將她腕子握住,手心卻還是涼的。
“跟我來。”
“去哪?”
他聲音淡淡,“病房。”
他拉著她一路穿花拂柳,走過走廊和大廳,來到三樓病房一角。
期間無數護士和值班醫生回頭,都像被雷擊中一般,看見時越牽著宋摘星的樣子驚得說不出話來。
透過病房玻璃,宋摘星看見高璨媽媽一直在床上呻吟打滾兒,而高璨就默默為媽媽翻身,給她擦手擦臉,喂她吃藥。
因為高媽媽的瘋癲,中間高璨一度做不下去,偷偷掉眼淚。而高媽媽卻笑得大聲,笑得放肆,就像根本不認識高璨。
高媽媽的手上有了更多的傷口,之前是因為強迫症,現在卻是因為自殘。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在哪,不再知道活著的意義。病床上一片狼藉,除了褶皺的被單床單,更多是高媽媽的排泄物,她已經到了生活不能自理的地步。
而高璨從始至終一直在默默做著,將媽媽擦洗完,她著手收拾病床。被罩上有一些血跡,她熟視無睹,將床單被單全部換新。
時越在門外和宋摘星說道:“日複一日,高璨也會瘋的。”
宋摘星忍著淚默默站在原地,不敢上前一步。
時越接著道:“那些血,是高媽媽弄傷了高璨留下的。因為照顧母親,高璨幾乎每天都在受傷。”
宋摘星吸氣,“你覺得高媽媽還會好起來嗎?”
時越:“不能。”
肯定的語氣讓人心驚。
雖然知道很多受害者在心理方麵遭受了不可逆性損傷,可如今被時越說出來,讓她更加難過。
時越看著她垂著頭,整個人陷在灰色的情緒裏,淺道:“至少你能理解高璨對心理科的恨意了不是嗎?”
宋摘星悶悶地點頭,她之所以來就是想問高璨為什麼要將李唯西的事情捅給媒體,但她如今就離高璨一米之隔,卻再沒有辦法開口。
高璨也是受害者,她有權利做任何決定。
宋摘星終於忍不住,吧嗒吧嗒掉淚,一滴滴砸在地板上。
她頹然又無力地和時越說:“無論怎樣選擇,都沒有辦法同時保護唯西和高璨。事情被困在死角,他們兩個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時越給她遞帕子,一方白白淨淨的手帕。
宋摘星哽咽,接過帕子的手不停地顫抖。她有種強烈的預感,一場狂風暴雨即將到來。
時越輕輕安撫她,“會過去的。”
門忽然開了。
高璨站在兩人麵前,略微一怔,轉瞬麵色難堪,眸中帶著怒氣。
宋摘星有些無措,抬頭看著她吞吐道:“我,我想來看看你。”
高璨壓著聲音,“我很好。”
宋摘星向裏看了看還在床上撒潑的高媽媽,有些怯懦,“對不起。”
時越不動聲色地靠近,心知這一刻是她最難捱的時刻。
宋摘星頓了頓,繼續說道:“高媽媽的事情,肯定不是唯西做的。希望你能相信他。”
高璨目光淩厲地看著她,語氣霸道,連連反問:“我媽媽就是在他那出的事,他想將自己撇得一幹二淨?從我媽媽出事到現在,他一點責任都沒有?媽媽之前沒有接觸過任何心理醫生,不是他做的又是誰做的?”
宋摘星搖頭,“我向你保證,肯定不是唯西。希望你能給唯西一些時間,他肯定能還你真相。”
高璨冷哼,“真相?真相就是我媽媽現在成了一個活死人!”
宋摘星嗓子酸澀,她完全理解高璨的斥責和怨恨,越是理解,如今就越不敢麵對她。
她幾乎懇求道:“在真相到來之前,希望你不要繼續在媒體麵前指責唯西好嗎?”
高璨冷冷地看著她,逼近她,一字一句皆是咬著牙說道:“絕不。我在過什麼樣的日子,我就讓他也嚐嚐這種日子的滋味。”
她說完隨即避開宋摘星大步向外走去。宋摘星被她撞了一個趔趄,幸好由時越及時扶住。
宋摘星從時越臂中掙脫出來,重新站直身子。
她背對著時越,看著走廊盡頭的高璨,整個人像沉入了黑漆漆的墨水裏。
風聲和說話聲不知道哪一個更讓人清醒。
“以前,高璨最喜歡心理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