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第Ⅰ部:事件》(39)(1 / 3)

從緊閉的門內傳出爭吵的怒吼。

小玉由利縮起了脖子。她雙手抱著許多資料,正好路過《新聞探秘》節目組的辦公室門前。快點離開這裏……

雙腳卻自說自話地停了下來。由利四下張望,確認這條堆放著裝滿器材的紙板箱和櫥櫃的走廊上空無一人,她移動半步,身體靠近那扇門,屏息靜氣,聽了起來。

“現在怎麼能停止采訪呢!”

果然是茂木。聲音很響,語氣咄咄逼人,卻依然能保持冷靜。這家夥從來都是這樣,擅長激怒對方後揪出破綻。

“這叫什麼采訪?你好好想想,你到底做了什麼!非得把沒有火星的地方搞得烏煙瘴氣,一個初中生已經為此而送了命!”

這副激動的高嗓門,由利比較陌生。是編輯部的部長,還是報道局的局長?也不像《新聞探秘》的首席製片人杉浦,不過他昨天就鐵青著臉跟茂木談過話。

“沒有火星?早就有了。你們都看不見嗎?”

“你是說舉報信嗎?這種真假難辨的東西怎麼能當作證據!”

他們在說城東第三中學去年底發生的那起初二男生自殺事件。茂木記者親赴采訪,發現該事件有著極濃的謀殺嫌疑,不僅有嫌疑犯,校方還在知情的狀態下極力掩蓋事實真相。於是一期告發性質的節目應運而生,四月開學時在電視台播放,至今仍保持著“今後將作後續報道”“希望知情者提供信息”的進攻性姿態。

然而節目播出後,作為嫌疑犯提到的不良少年三人幫——即使未指名道姓,與城東三中有關的人也能馬上猜到是誰——帶頭的那位學生的父親立刻寄來一封保證郵件[22],聲稱已著手準備提起名譽損害的訴訟。

作為一名承擔總務工作的派遣臨時工,由利覺得事態已經非常嚴重了。但茂木記者拿到保證郵件後,隻是哼著鼻子冷笑幾聲。就算對茂木毫無好感,由利也不得不佩服他的膽量。可見他對采訪得來的結論相當有信心。

上次茂木以沒有人手為借口,硬拉著由利去采訪那位問題父親,由利看到對方罵罵咧咧還動手打人的模樣就怕得要死。茂木記者也挨了揍。有其父必有其子,那兒子本就是個不良少年,弄死一兩個懦弱的同學也並不奇怪。由利知道這種想法完全來自個人好惡,並不理性,卻還是忍不住這麼想。

說不定茂木是對的。即使心有不甘,由利也曾這麼想過。

然而,上星期發生了一件大事。城東三中又死了一名女生,還是“自殺”的柏木卓也的同班同學。這次毫無疑問是事故或自殺,因為有目擊者。

而寫那封舉報信的人,好像就是那名死去的少女。正是這封包含謀殺現場目擊證言的舉報信,讓茂木下了柏木卓也並非自殺的判斷。

據說在城東三中,現在也盛傳著類似的說法。不僅是學生,連老師們也開始人心惶惶。

當然,校方並沒有公開表態。兩名學生的死是否有關聯,舉報人到底是誰,兩者都沒有明確。對於後者,校方時而說是校外人員的惡意中傷,時而說是學生的惡作劇,言辭飄忽不定,可見他們也相當混亂。他們聲稱,在節目播出之前,校內既沒有發生殺人事件,也不存在嫌疑犯,正是《新聞探秘》引發了這種恐慌。

因此,上司會鐵青著臉高聲怒罵,完全可以理解。這是起不折不扣的報道事故。

由利對此也是深有體會。整理郵件是她工作的一部分,節目播出後立刻引發強烈的反響,茂木記者的支持者們發來熱情聲援的信件和傳真,可也有一些對節目的報道方式表示懷疑的聲音。

“是不是有點過頭了?”

“在沒有明確的物證的狀態下,就將初中生當作殺人事件的嫌疑犯來對待,是極為不妥的。”

由利也知道,與以前茂木記者揭露過的,真正的校方隱瞞事實的事件相比,其他電視台對於這次報道的反應相當冷淡。

這次搞砸了吧?

這裏嘰嘰喳喳,那裏嘀嘀咕咕,大家都在擔心事情的發展。還是不作後續報道,裝死等待事態自然平息為好……

“這時放棄的話,死去的孩子就太冤了。”茂木記者一如既往地展開雄辯,“我要繼續采訪下去,無法證明淺井鬆子是自殺的,說不定她是被人封口的。”

“你到底想幹什麼!”對方的聲音都變了調,“你睜開眼睛看看現實!你以為這是推理劇嗎?”

推理劇?由利微微苦笑著。茂木記者的推測確實很有戲劇性。學校的老師就算怕事,也不會為了逃避責任去封學生的口。或許茂木認為,大出俊次他們殺死柏木卓也後又殺了淺井鬆子?那些人的品行確實有問題,但他真的相信初三學生會做到這個地步?

茂木這次是栽了。沒有確鑿的證據,僅憑想象來解釋事態,因此遭到了報應。

還死要麵子,不肯認輸。

由利重新抱好資料,躡手躡腳地從傳出怒吼聲的門前走開了。

不想將女兒公開展覽。出於淺井鬆子父母的強烈意願,城東三中的相關人員沒有參加她的守靈儀式和葬禮。唯一例外的是淺井鬆子熱衷的音樂社。成員們在鬆子的靈前進行了告別演奏。

據說所有的成員都在流淚,但大家都很努力,旋律並未停頓。他們演奏的曲子都是鬆子最喜歡的。

葬禮過後的第三天,津崎校長去了淺井家,在鬆子的靈前合掌默哀。此前,津崎校長曾多次聯係淺井家,可總是遭到拒絕,今天總算得到了允許,前提是校長隻能獨自前來。

白布包裹的骨灰盒旁,是笑容燦爛的鬆子的遺像。照片好像是在音樂社裏拍的,她的手裏拿著一支單簧管。

津崎校長無法正視這張照片。

鬆子的父母形容憔悴。“我的爸爸媽媽也都很胖。”津崎校長回想起鬆子笑著說過的這句話。眼前這兩人體形確實比較大,今天看來卻似乎縮小了一圈。他們的體內好像被掏空了。鬆子的死剜去了父母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再也無法複原。

一切都顯得空洞蒼白,什麼都無法挽回,津崎校長隻能向淺井夫婦致歉。他知道自己的話傳達不到任何地方,可還是結結巴巴地道歉、道歉,不停地道歉。

一聲不吭地聽完冗長的道歉,鬆子的母親抬起哭腫的眼皮,小聲說道:“校長先生。”

“啊……”津崎校長抬起頭。

“您也認為,是鬆子寫了那封舉報信嗎?”

“學校裏都在這麼談論吧?”緊挨著鬆子母親坐著的父親也說。兩人都沒有看津崎校長,父親盯著鬆子的遺像,母親的目光則落在了自己的膝頭。

津崎校長不知該怎麼回答。他早知道會被問及這樣的問題,但他現在說不出像樣的話,連聲音也發不出來了。

和三宅樹理一樣。

昨天,津崎校長去了三宅家。樹理的母親很混亂,幾乎沒能說上幾句像樣的話;也沒有見到樹理,隻知道她確實沒法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