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瞳子的眼淚立刻湧了出來。和剛才的眼淚完全不同,仿佛來自另一副淚腺。涼子常常會想:是不是長女隻有一副淚腺一條舌頭,次女有兩副淚腺兩條舌頭,三女有三副淚腺三條舌頭呢?所以妹妹們一個比一個厲害。
“小涼……”翔子的眼睛瞪得溜圓。這孩子最近神氣了,不再叫“涼子姐姐”,而是直接喊“小涼”,似乎在強調和涼子的平等關係。她吊起眉毛,用唾沫星子直噴涼子一臉的氣勢反擊道:“幹嗎呀,大喊大叫的!”
瞳子大哭起來。翔子像保護妹妹似的將她摟在懷裏,瞪著涼子。
“小涼最討厭了!就會一個人耍威風。哼!”
矛頭轉向了。瞳子見風使舵,完全投靠了翔子。翔子不住地數落著涼子的缺點,說她天性乖僻,就知道使壞。好了,隨你說去,我最討厭你們了。都是你們害得我電話也打不成了。
這時,門鈴響了。
要在平時,涼子一定會通過對講機確認。可如今被瞳子的哭聲和翔子的叫罵弄得心煩意亂,涼子跑到大門口就直接開了門。
眼前站著個似曾相識的男人,鼻梁上架著一副時髦的窄框眼鏡,小眉小眼的臉上掛著笑容。
愣住片刻後,涼子知道來人是誰了。她趕緊去關門,可那人卻伸手按住了門。
“你好啊。”茂木記者說,“別一臉驚恐的,又不會吃了你。”
涼子拔腿就走,茂木緊隨其後。他們朝離家很近的一座小公園走去。那座兒童公園沒什麼遊樂設施,來往車輛又很吵鬧,也很少有孩子去。不過,那裏有可以坐下身來的長凳。
無論是剛才茂木記者說明來訪理由時,還是涼子想要趕走他時,瞳子都像個走失的小孩似的啼哭不已,翔子則把瞳子支在身前不斷痛斥涼子。她的言語雖然破碎顛倒,但惡毒程度足以毒死一列貨車的家畜。一旁的茂木也豎起了耳朵饒有興味地聽著,涼子羞愧得恨不得馬上死掉。
見涼子出去開門很久都不回來,翔子著急了,像是為了不讓涼子跑掉似的護著瞳子一起衝到大門口。茂木見到翔子,不無討好地向她打了個招呼。翔子有點膽怯,來回看著涼子和茂木。
“是客人嗎?”
“是啊。是來向你姐姐了解情況的。對不起,打擾你們了。”
涼子的整個身體都作出了“不能留在這裏”的決斷。說了聲“到外麵去吧”,她穿上鞋子就跑了出去。
關上大門時,涼子聽到翔子對著天空大喊“不跟媽媽講就不許出去”,可她已經顧不得這麼多了。
一如預想,公園裏一個人也沒有。來到兩條擺放成八字形的長凳前,涼子靠邊坐在其中一條上,茂木則站在另一條旁邊。
茂木孤身一人,沒帶攝影師,手裏也沒有攝像機和筆記本,隻在肩上背了個小皮包。
“藤野涼子同學,”他像是再次確認般地喊道,“我想我不必自我介紹了吧……”
“有何貴幹?”
茂木的嘴角微微翹起,這笑容像是要避開涼子來勢洶洶的攻擊。
“別火藥味十足的,好嗎?”
眼鏡反光,散光嚴重,鏡片很厚。
“我為《新聞探秘》到處采訪時,沒機會見到你。”
“我媽告訴我,你打電話來,說要來采訪,但被拒絕了。”
茂木的臉上露出大為驚訝的神情:“媽媽跟你說了?沒有半途攔截嗎?”這口氣表示他十分意外,“我還以為你不知道采訪的事呢。因為如果你知道了,肯定會配合的吧……”
涼子攔住了他的話頭,義正詞嚴地告訴他:“關於這樣的大事,我們家自然會做好親子溝通,絕不會隱瞞。”
“哦……”茂木像是很佩服似的應了一聲。真叫人來氣。
“我在完全知情的情況下,決定不接受你的采訪。”
“是這樣啊。那今天也談不成了吧。”他的眼神略微流露出諷刺的味道。
涼子知道,自己已經上了討價還價的談判桌。這個人一定想從我這裏打聽些什麼。他知道我對什麼感興趣。我一定要小心,不能被他利用。
“你又在采訪我們學校的事了?”
“當然。”茂木記者立刻回答。
“又要製作節目了?我聽說上次的節目反響很不好,你在電視台很不好過。”
茂木動了動眉毛,表情有些滑稽:“你聽誰說的?你在電視台有朋友?誰說我日子不好過?這樣的傳聞,你證實過嗎?”
出師不利。涼子不吭聲了。
“把傳言當成真相,會迷失重要的事實。像你這樣的聰明女孩,可不能犯這樣的低級錯誤哦。”他笑嘻嘻地說著,眼睛眯成一條縫,簡直像真的在為涼子著想似的。
“淺井就是因為那種節目才死掉的!你難道沒有責任嗎?”涼子不假思索地反擊道。話剛一出口,她就明白這招是失敗的。已經晚了,茂木記者的臉變得一本正經起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的節目揭露了真相,所以淺井活不下去了?還是因為真相暴露,罪犯感到不妙把她殺人滅口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你為什麼會認為淺井是被節目殺死的?如果你有什麼根據,請告訴我。”
我是孩子,他是大人,而且還是個采訪高手。我不能隨口說話,不然會漏洞百出。鎮靜,鎮靜。
“你想問我什麼?”
對方提出一個意料之外的問題:“你認識三宅樹理吧?二年級時,你們是同班同學,對吧?”
涼子點了點頭,心裏依然保持著戒備:“是啊。”
“最近,你見過她嗎?”
“聽說一直沒來上學。”
“是啊,不來上學了。你去看望過她嗎?”
他到底要打聽什麼?
“我跟她還沒熟到這個程度……”
“沒去過。哦,是這樣啊。”茂木輕輕點頭,“她和淺井鬆子關係很好吧?”
你反正已經知道了。涼子不作任何反應。
“她為什麼不來上學呢?”
“我可不清楚。”
“學校裏沒有相關的傳言嗎?”
涼子不動聲色地說:“把傳言當成真相,會迷失重要的事實。”
茂木記者笑了出來。他笑得如此爽朗,如果毫無防備,自己肯定會被他引得笑出聲來。“來了,來了,就要這麼個勁頭。”
茂木記者拍拍雙手,像一下子和對方變得親密無間似的,“哎呀呀”地大聲歎息著,在長凳上坐了下來。
“這個世界要全是你這樣的聰明人,那該有多好。可遺憾的是,做了這份工作後,我充分領教到現實正好相反。”
幹嗎?想套近乎?就拍幾句馬屁,我才不會上當呢。涼子進一步加強了內心的戒備。
“七月一日大出俊次家的火災,”茂木記者有意將目光從涼子臉上移開,看向公園旁三岔路上的車輛,慢悠悠地說,“縱火的嫌疑很大。”
涼子默不作聲,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哎?你一點也不驚訝嘛。早就知道了?”茂木記者重新看向涼子。厚厚的鏡片後麵,他的眼睛同樣不眨一下。
“電視和報紙上都還沒有……”
“估計今天晚上會有。因為俊次的父親已經開始接受采訪了。”
大出勝到學校來,跟這事也有關係吧?
“你怎麼知道是縱火呢?”
“最先起火的地方是儲藏室。”茂木記者說著,將整個身體轉向涼子,“就是發現俊次奶奶遺體的地方。據說現場查勘時一下子就搞明白了。”他加上一句,“那裏並沒有火源。”
“因此認為有人在儲藏室裏縱火?”
茂木記者沒有馬上回答涼子的問題,而是抬頭看了看四周:“你家是在那邊吧?大出的家在哪個方向呢?”
涼子漫不經心地指了一個方向。
“挺近的嘛。聽到汽車油箱爆炸的聲音了吧?”
當時,媽媽出去後,好像聽到過一陣沉悶的聲響,可那時沒怎麼在意。消防車和警車的警笛很吵,還有廣播車大聲嚷嚷,傳入耳朵的聲音都變了調,根本聽不出在說什麼,隻覺得十分嘈雜。
“沒聽到,也沒看到火光。我們家在上風處……”
剛才的問題還沒有著落呢。
“有人在儲藏室縱火嗎?這是消防局調查後得出的結論?”
看著忍不住著急起來的涼子,茂木記者微微一笑。又輸了一招。
“很在意,是吧?”茂木記者點了點頭,裝作很擔心的模樣。
“縱火可是嚴重的犯罪行為。”
“你們家……沒事吧?”
這話似乎有很深的言外之意,還特別強調了“你們家”三個字。那還有誰家算“沒事”呢?
不行,不行。這樣下去要被他牽著鼻子走了。於是涼子簡短地說了句:“可也得小心。”
看出了涼子的戒心,茂木記者露出欣賞似的表情,稍稍停頓片刻,開始解釋:“沒有火源的地方最先起火,這本身就很可疑。現場還發現了潑灑汽油的痕跡。那間儲藏室到了冬天會儲藏煤油,現在這個季節隻放了個空桶,桶裏根本沒有煤油。再說,煤油和汽油成分不同,很容易區分開來。”
“不會是汽車裏漏出來的汽油吧?”
“不是。汽油潑成條狀,明顯是用來引導火勢的。”
引導火勢?“往哪兒引?”
“從儲藏室到住宅。”茂木記者停了一下,仿佛在等待話語的含義滲入涼子腦中。隨後,他繼續說:“他們家的房子很舊了,改建過的隻是裝飾部分,電路都維持原樣,有幾根電線都沒了外皮。據說,被引至住宅的火勢就是沿著電線蔓延的,發現時已經無法撲滅了。”
大出佐知子和俊次慌忙逃了出來,把富子忘了個幹淨。
“俊次的房間在二樓,如果他逃得慢一點,大火燒到樓梯上,那就危險了。”
大出會從二樓跳樓逃跑的吧?涼子想著,沒說出來。
“所以,從起火的狀況分析,此次火災屬於有計劃縱火的可能性很大。”茂木記者加強了語氣,“更何況還有一個要點,就在發生火災前不久,有人打電話到他家,威脅說要殺死他。”
說到這裏,茂木記者又故弄玄虛地停了下來。涼子也用沉默與之對抗。
“還是一點也不吃驚啊。學校裏已經在這麼傳了?”
“是怎樣的電話?什麼時候打的?”涼子以攻為守,反問道,“在看你的那期節目之前,我們不知道大出的父親是如此粗暴的人。雖然聽到過一些關於他的負麵傳聞,可沒想到會鬧到這個地步。衝到學校裏來揍校長這種行為,絕不是一個有常識的成年人做得出來的。”
“我也被他打過。”茂木記者摸著臉說。
“就是,像他這樣的人,如果真有電話打來說要殺了他,他會不聲不響地吃啞巴虧嗎?肯定會暴跳如雷地找警察或你們記者大肆控訴吧?”
“是啊。”茂木記者現出讚同的神情,“這方麵是挺難理解的。那家夥確實有點怪。對了,俊次也一樣。”
據說大出勝接到過兩次恐嚇電話,大出俊次接到過一次。佐知子沒有接到過,不過聽他們兩人說起過。關於接到電話的日期,父子兩人都不太清楚,反正是最近的一周之內。這三通電話都不是大白天打來的,而是在晚上十點過後。
“每次打電話來,對方都好像用什麼東西按住了嘴,聲音發悶,很難聽清。而且從不交談,單方麵簡短地說完就掛了。像這樣……”
下一個輪到你了。我要你的命。
是大出俊次嗎?我決不會放過你的。
茂木記者像演戲似的,手掌按在嘴上說話,再現打電話的情景。
“我百分之百同意你的看法,為什麼第一次接到恐嚇電話時不去報警?所以我作好了再次挨揍的心理準備,要直接采訪大出社長。”說完他馬上大笑起來,“盡管有心理準備,可真的挨揍還是吃不消啊。最終就成了電話采訪……”
沒出息。
“事實證明我很明智。大出社長的大嗓門,現在還在我耳朵裏響著呢。”
涼子忍不住微微一笑:“他都說些什麼?”
“還不是你們搞出來的!”茂木記者提高嗓門作出大聲怒吼的模樣,隨即又笑了,“說那期節目播放後的半個月裏,不停有電話打來。都是些惡性騷擾電話。那家夥嚷嚷著要告我們電視台,這也是理由之一。說晚上都沒法安心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