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第Ⅰ部:事件》(42)(3 / 3)

這類電話最近絕跡了,世人多健忘嘛。但是,有些用大出社長的話來說是“腦子裏的螺絲鬆了的家夥”好像重新想起來似的,又開始胡鬧了。他認為這種家夥不必搭理,就沒作出任何反應。

“他們不害怕嗎?”

“在這方麵他們都很膽大,無論是老頭子還是俊次。”

打騷擾電話的家夥都是膽小鬼,實際上什麼都做不了。

“俊次覺得,”茂木記者收起了臉上的笑容,“那些騷擾電話是橋田打來的。”

“他自己這麼說的?”

“嗯,我跟他通過話。”

“可橋田他,現在不是……”

“在家裏。”茂木記者搶答了涼子的疑問,“也難怪你們不了解實情,你們好像誤會了。他不會進監獄,警察也不能拘留他。盡管井口很不幸,可那起打架衝突並非有預謀的事件,隻是一時衝動下的過失傷害。再說,橋田還是個初三學生,在家庭裁判所[25]作出審判之前,他會在家和母親一起生活。”

當然,不可能去上學。

他繼續說:“隻能盡量低調。他在店裏幫母親幹活,也在自學。我是聽城東警察局少年科的刑警說的,不會有錯。”

是那位叫佐佐木的女警官吧。

“那麼,橋田會怎麼樣呢?”

“判個監護觀察處分吧。”

涼子放心了。在《新聞探秘》掀起風波那會兒,橋田祐太郎還堅持來上學。他要表示,自己與緊跟頭目大出俊次的井口充不一樣。看到他的那副模樣,其他同學也都有類似的判斷。

“這麼說,他能上高中了?”

茂木搖搖頭:“怎麼說呢,比較困難。主要是經濟問題,因為要向井口充支付醫藥費和精神賠償。”

涼子胸口一涼:“哦,是這樣啊……”

“靠他母親一個人掙錢,是付不起的。估計他打算馬上去工作吧。”

“你不去采訪他們嗎?對他們已經沒興趣了?”涼子高聲說道,她有點激動了,“不是嗎?你為什麼不去說服橋田呢?如果真像你想的那樣,他們三人殺死了柏木卓也,又殺死了看到謀殺現場並告發的淺井鬆子。為此橋田的內心十分痛苦,想離開大出和井口,可井口不幹了,跟橋田打了起來,如果這一係列盤根錯節的事件果真如此,那現在的橋田應該會說實話。”

看著正一吐為快的涼子,茂木記者露出了幾分憐愛的眼神,就像看著一個努力背誦九九乘法表的孩子。注意到這一點,涼子住了口。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了嗎?

“看來你們同學之間還是流傳著這樣的說法啊。”

“哎?”涼子用雙手按住了自己的嘴,“我們可沒認為一定是這樣。”

“可有這樣的懷疑,對吧?”

相當尖銳的反問。涼子沉默了,這次可不是出於戰術,而是別無選擇。

“我先把話說在前頭,這次的疑慮恐怕很難消除。”茂木記者語調平穩,語氣卻十分利落,“無論在大出家縱火的是橋田還是三宅,都一樣。”

“為什麼要扯上三宅?”

“事到如今,不用我解釋,你應該明白吧?”

涼子有點怕了。眼前這個記者雖然討厭,可確實是個經驗豐富、深諳世故的家夥。估計他已經從涼子以外的其他學生、家長那裏打聽到很多信息藏在心裏,並且具有整理與分析這些信息的能力。現在涼子想隱瞞的情況,說不定他早知道了。

“學校完全靠不住。在弄清真相上,他們的態度很曖昧,更別說向你們坦白了。他們上麵有教育委員會施壓,也害怕家長們的炯炯目光,因此更願意將疑惑束之高閣,隻要你們能順利畢業,他們就滿意了,老師們都可以鬆一口氣了。”

話雖然刺耳,但現在校方的應對方法確實靠不住。

“那警察呢?這次可是縱火殺人案,警察不會置之不理吧?”

“警方會展開搜查,會逮捕凶犯審問出動機,但也僅此而已。而真正的問題,也就是深層次的原因到底是什麼,他們絕不會深究。這不屬於警察的管轄範圍。再說,警方也不會向你們和我們公開信息。因為有《少年保護法》這道牆攔著。”

涼子的身體動彈不得,頭腦中卻飛速旋轉著各種各樣的猜測和推理,胸中各種忽明忽暗的感情在翻騰,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三宅樹理是怎樣的人?”

聽到這個問題,涼子才抬起頭。茂木記者用安慰、憐恤的目光注視著她。

“她和淺井鬆子是好朋友。說不定她們看到了殺害柏木卓也的現場,並寫了舉報信。”

涼子剛要搖頭,茂木記者抬手製止了她。

“也可能沒有看到現場。”

他的嘴裏竟會說出這樣的話。涼子不由得瞪圓雙眼。

“雖然沒有親眼看到,可說不定另有證據,才寫了舉報信。”

另有證據?什麼證據?

“導致淺井鬆子死亡的到底是誰?是殺死柏木卓也的三人幫,還是一起寫舉報信的三宅樹理?看到事情鬧大,淺井鬆子害怕了,於是三宅樹理生氣了。會是這樣的嗎?”隨後,他又重複了一句,“三宅樹理是怎樣的人?”

涼子的內心悄無聲息地翻轉過來,感情的漩渦和混亂的思緒全部消失了。

現在清楚的隻有一點,那就是:不知道。什麼是真實準確的推理,什麼是錯誤的猜測,對於現在的涼子而言,根本不知道。

對,對於現在的涼子而言。

“你問這些,想做什麼?”聽到自己的聲音變得清晰,涼子很高興。她慢慢從長凳上站起身,眼睛一直盯著茂木記者。“你想從我這裏打聽三宅樹理的信息,用來構建推測,將她逼上絕路?然後再製作成節目,‘看吧,畸形的教育隻會培養出畸形的學生。’對不對?”

茂木記者剛想開口,這次涼子搶先攔住了他:“我們受夠了。”

對,我最想說的就是這句話。就是這句。

“我們受夠了。警察也好,學校也好,都靠不住,不是嗎?那該怎麼辦?你要說,那就相信你們媒體,對吧?把一切都告訴你們,你們不會傷害我們,對不對?”

茂木記者的眼鏡反射著夕陽的餘暉,看不到他的眼眸。

涼子毫不膽怯地繼續說:“你從沒站在我們這邊,連一秒鍾都沒有。你對我們和我們的學校做了什麼,你自己知道嗎?”

說著說著,涼子的身體開始顫抖起來。為了止住顫抖,涼子把拳頭握得緊緊的。

“你不可能懂得我們的感受。三宅樹理的感受,淺井鬆子的感受,橋田祐太郎的感受,你全都不懂。你隻是按照你編寫的劇本,利用大家當成你的武器,去和你假想中的敵人戰鬥,不是嗎!”

茂木記者的聲音有氣無力:“那你覺得誰是我的敵人?”

涼子正在大喘氣,沒有回答他。

“我的敵人,就是你們的敵人。”

“不。”涼子斬釘截鐵地否定道。

“你不明白,你還是孩子。”

“不明白又怎麼了?弄明白不就行了?”

真正的震驚終於使茂木的表情發生了變化:“你想幹什麼?”

涼子的心一片澄明。剛才的混亂好像從未出現過。涼子做好了充分的準備,該說的話正明明白白地擺在眼前。

“我們要親自弄清真相。”

涼子覺得自己正在一分為二。說出口的宣言成了另一個涼子,成為她堅實的後盾。

“那會非常困難。”茂木記者的眼眸仍然隱藏在夕陽餘暉的反光下。他細聲細氣地說:“人會撒謊。會不斷撒謊,不願吐露真言。有罪之人更是如此。你們還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看得太多了。”

“那也該讓我們去親身經曆。你請回吧。”涼子說道,“今後,我……我們會去找你。在我們覺得必須向你了解情況的時候。”

茂木記者一動不動。兩人默默對視著。涼子毫無退卻之意。

遠處傳來叫喊涼子名字的聲音。

率先移動視線的是茂木記者。喊聲越來越近。不用回頭看,涼子也知道是母親在喊自己。估計是翔子向母親的事務所打了電話吧。那個小鬼,都跟媽媽說了什麼?

“涼子!”跑得氣喘籲籲的母親一把抓住涼子的手臂。茂木記者不慌不忙地站了起來。

“你是HBS的茂木先生吧?”

茂木記者沉著地從上衣內插袋裏掏出名片夾。

“不征得監護人的同意,在監護人不在場的情況下采訪未成年人,這妥當嗎?”

“失禮了。不過這不是采訪,隻是聊了一會兒天。”

“是的。”涼子說。她的視線還沒從茂木記者的臉上移開。

茂木記者畢恭畢敬地將名片遞給邦子,低頭說了聲“失禮了”,便不緊不慢地離開了。不一會兒,他稍稍回過頭,用隻有涼子聽得到的聲音叮囑道:“很困難哦。”

涼子仰起臉,哼了一聲,目送他遠去。

“涼子,你不要緊吧?”母親的嗓音都變了味。

涼子緊緊握住母親的手:“我沒事。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翔子說,你跟著一個陌生男人暈乎乎地跑出去了。”

涼子不由得笑了起來。妹妹的告狀透著股幼稚可笑的使壞。翔子直到現在還滿腦子想著跟“小涼”吵架的事呢。

“媽媽。”

涼子的目光穩穩地鎖定在母親的臉上。

“我知道了。我終於知道我該做什麼了。”

[1] 1932年。

[2]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美國陸軍航空兵對日本首都東京的一係列大規模戰略轟炸,主要指代1945年3月10日、5月25日這兩次空襲。

[3] 具有撰寫司法文書資格的專業法律人士。

[4] 管轄日本首都東京治安的警察部門。

[5] “開成”指開成學校,“九段”則是千代田區立九段中學的簡稱,兩者都是東京的名校。

[6] 日本的中小學成績單上的分數滿分為5分,這裏用“全2分”諷刺真理子成績糟糕。

[7] 日本的房間麵積計量單位,一疊為一張榻榻米的大小,約合1.62平方米。

[8] 日本中小學一學年一般有三個學期。

[9] 家長教師聯誼會(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的簡稱。用於加強家長與學校之間的交流的一種組織。

[10] OB和OG是Old Boy和Old Girl的縮寫,在日本特指已經畢業的學生,或社團的前輩。

[11] 日本傳統計量單位,1坪約等於3.3平方米。

[12] 日本的公司和學校會在四月招收新人和新生。有些新人和新生進入新環境後不能適應,就會在五月黃金周過後出現厭世的心理、生理疾病,這種現象被稱作“五月病”。

[13] Juri是“樹理”的羅馬字拚寫。在日本的漫畫、影視作品中,常有名為Juri的美少女出現。

[14] 在日本的年輕人眼中,用片假名拚寫的名字更時髦。

[15] 原文使用的是男性專用的第一人稱。

[16] 日本警察職銜由上向下分為警視總監、警視監、警視長、警視正、警視、警部、警部補、巡查部長、巡查。

[17] 1985年9月,美國、日本、前聯邦德國、法國、英國的財政部長及中央銀行行長在紐約廣場飯店舉行會議,達成五國政府聯合幹預外彙市場的協議。

[18] 日本鐵路公司(Japan Railway)的縮寫,這裏泛指日本國有鐵路列車。

[19] 校服上的第二顆紐扣與心髒齊平,給出這顆紐扣便代表獻出自己的心。

[20] 小說Children Of The Lamp中的人物。

[21] 日本的兒童劇團、演藝事務所。

[22] 一種由郵局保存副本的具有法律文書性質的信件。

[23] 日本的一句諺語,有“風言不長久”之意。

[24] 日本著名存在主義文學作家、劇作家,戰後派代表作家之一。

[25] 日本法院組織的一環,主要負責《家事審判法》所規定的家庭案件的審判和調解,以及《少年法》所規定的少年保護案件的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