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舒卻無法入眠,她還在想著樓下的那家壽衣店,這時,已是零辰二點。
她走到窗前,看到天邊掛著一輪殘月,樓下黑洞洞、靜悄悄的。
她走進廚房,衝了一杯咖啡,坐在明亮的燈光裏喝了起來。
她喝了幾口,突然聽到了腳步聲,好像是從樓梯裏傳來了。
腳步聲由遠及近,最後,那聲音變得超乎尋常地清晰,似乎最後就停在了盧舒家的門口。
她的心怦怦地跳著,一動不動,她靜靜地聽著,連口中的咖啡都忘了咽下去,她有點錯覺:既使是像咽東西那麼一丁點聲音也會將那個人嚇跑的。
於是,她抬起腳,慢慢地走向玄關,她把耳朵貼在了門上,仔細聽著外麵的聲音。
樓梯裏很靜,察覺不出有什麼東西來。
她輕輕地打裏麵的門,把眼睛湊到了貓眼上。
樓梯裏黑乎乎的,什麼都看不到,她將慢慢地將手伸到了開門處,猛地按下了開關。
樓梯裏的燈亮了,就在燈亮的一刹那,她看到有一個黑影在樓梯裏閃了一下,然後,她聽到了一陣雜亂無章的腳步聲。
她開門就追了出去。
追出小區,那個人已經無影無蹤了。
盧舒穿著拖鞋,慢慢走出小區,在街道上,她一眼便看到了點燈的壽衣店。
壽衣店的門口擺著一隻鮮豔的花圈,店裏一個模糊的身影正在緊張地忙碌著。
她感覺奇怪,壽衣店白天是關門的,怎麼晚上又開張了呢?
剛才樓梯裏的那個人會是壽衣店老板嗎?
她走了壽衣店,看到那個白癜風老人正在紮花,屋子裏擺滿了各種彩紙和製作到一半的花圈。
“你家死人了?”老人埋頭說。
“沒有。”盧舒說。
“那你來這裏做什麼?”老人似乎很不歡迎她。
“想知道你為什麼白天不營業。”
“白天沒有心情工作,我喜歡在夜裏為死人做禮品。”
“哦,你剛才看到一個人從小區裏出來嗎?”盧舒說。
“沒有。”
老人很不友善,說話時從未抬頭,盧舒隻好獨自走開了。
沒走幾步,盧舒感覺有點不對頭,她轉過身,再次看了一眼老人的臉,不禁令她大吃一驚,老人臉上的白癜風怎麼不見了?
她轉過身,抬起頭,看到樓上的窗戶亮了,她的母親正站在窗口望著她。
母親那平靜的表情令她很意外,她不是睡著了嗎?怎麼又突然站起來了呢?
她有種感覺,母親一直隱瞞著什麼秘密,這個秘密是母親輾轉反側,日益消瘦的重要原因。
次日,盧舒又聽到了樓梯上的聲音,這次她沒有出門,而是站在窗口盯著壽衣店的門口。
不一會兒,那個老人從小區裏走了出來,回到了壽衣店,又開始在午夜做起花圈了。
事情已經很明了,那個老人就是樓梯裏的人,可是為什麼總徘徊在自己家門前呢?
幾天後,又有人被殺害了,死者的身邊又出現了寫有“換命重生”的字條。
換命重生這四個字被人們廣為流傳。
盧舒去公安局找了幾次魯奇,可他都不在,警察說他去漁村了。
他去漁村幹什麼?
她第三天去的時候,終於找到了魯奇,他似乎已經胸有成竹,臉上的陰鬱已消失殆盡。
“我認為壽衣店老板非常可疑。”盧舒說。
“我知道。”
“他每天夜裏都會藏在我家的樓梯上,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麼?”
“你的男朋友找到了嗎?”魯奇說。
“還沒有,他一直都沒有消息。”
“那好,我們去找他。”
“你知道他在哪裏?”盧舒驚訝地望著魯奇。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你要帶我去哪兒?”
“去壽衣店。”魯奇說。
七、兩個人的迷失
來到壽衣店時,盧舒看到店門口已經停滿了警車,幾名警察正押著一個老人上車,由於老人低著頭,盧舒沒有看清老人的臉。一個警察走到魯奇麵前報告:“犯罪嫌疑人已經抓捕歸案了。”
老人的後麵還跟著一個年輕人,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盧舒的男朋友。
盧舒目瞪口呆地看著,對魯奇說:“原來你早有準備。”
“是的,我不告訴你的原因,是因為不想讓你親眼看到兩位親人被抓的場麵。”
“我可不認識那個老人!”
“你再仔細看看。”魯奇把盧舒帶到警車旁,對她說。
透過警車的玻璃,盧舒隱約看到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她衝上前去試圖拉開車門,被魯奇拉住了,“到今天這個地步,都是他自己造成的,他說不願意見你。”
警車走後,盧舒看到母親正站在街對麵,淚流滿麵,她一直站在那裏看著自己的丈夫被警察抓走。
“可以告訴我事情的真相嗎?”盧舒對魯奇說。
“好的,十年前的那次沉船事件,你父親並沒有死,他在海上飄流了一段時間,被一艘貨物救起。那是艘走私船,船主是個黑幫老大,勢力很大。你父親上船後被監禁了幾天,後來,黑幫老大看他比較老實,便收他做了船員,那是一個龐大的團夥,組織嚴密,沒有人敢違抗黑幫老大的命令,組織裏的成員都不能見家人,因此,他所賺的錢隻能定期寄給你們母女。他想逃脫,卻已習慣了那種黑暗的生活,並且成為一名殺手。”
“後來,他回到了這個城市,編造起了換命重生的傳聞,以迷惑人們,轉移警方的視線。”
“那我的男朋友呢?”盧舒說。
“他也是個殺手,他知道自己不會給你帶來幸福,又怕你知道真相,傷害你。由於他和你的父親同在一個組織中,所以隻有借助你父親的力量,讓你認為他已經死了,你所看到男朋友胸上插的刀子,隻是一種假象。當天,真正被殺害的,是海灘上的那個年輕人,年輕人雇你父親殺他,因為他想讓女友得到一筆保險金,他得了絕症。”
“在海灘你看到的那個瘦削的長臂人就是你父親,他將奔跑的你打暈,又將你弄到船上,製造出海上被救的場麵。接下來,你碰到的司機、壽衣店老板都是一個人——你父親。”魯奇說。
“那父親是怎麼變化成三個人樣子的呢?”
“變臉。一種民間藝人的絕技。被你的父親偶爾學到後,加以利用,將原來的臉譜變換成人像,這樣可以隨時變換不同的臉,從而將真實的臉掩蓋起來。”
“你是怎麼找到父親的?”
“最初,聽到你說被人救起,可這片海域是從來沒有漁船的,這引起了我的懷疑。後來,經過調查,在一個漁村終於找到了船主,他所描述雇船人的體態和你說起的漁夫很像。因此,我推斷漁夫殺人的嫌疑最大。你的母親說聽到你父親在喊她,當時,我並相信,這倒給我一個啟示——你的父親真的沒有死。為了證實這個推斷,我走訪了你們從前的親友,了解到你的家庭並未因父親的死而貧困,反而過得比以前更好,這引起了我的懷疑。特別是在得知有人給你家寄錢後,我更為堅定地認為,那個寄錢來的人,極有可能是你死去的父親。一次翻閱你父親資料,發現他曾得過遊泳比賽第一名,是個遊泳健將,這說明海難中他的生還的可能性很大。”
“在聽完被害青年女友敘述後,我得出兩個結論,一是你的男友沒有死。二是你的男友是殺手。三是他和你的父親一樣在躲避著什麼。細細想來,他和你的父親息息相關,在海灘上,他沒有死,說明凶手要殺的人並不是他。他和凶手可能是合謀,當然也不排除他被殺死後被拋入海中的事實,但是,女孩的敘述推翻了這個想法。”
“接下來,通過在你身旁發生的一些怪異事件,可以看出,凶手就在你的身邊保護你,能如此關愛保護你的人,隻有你的親人,比如:父親。沒想到,你的父親竟搬到了你家對麵,這隻能說是自投羅網。”魯奇獨自敘述著,盧舒的表情冷默,有點追悔莫及的神情,“有空我帶你去看看他。”
盧舒轉過身,看著魯奇,說:“他現在的臉是什麼樣子?”
“你記憶裏的樣子,在監獄裏已經沒有變臉的必要了,他現在很後悔,整天問別人,‘我可以和你換命嗎?’命運是自己的,隻有通過自己努力才能改變命運,有句話說得好,上賊船容易,下賊船難。”
“有件事求你。”盧舒說。
“說吧!”
“將那個黑幫老大繩之以法。”
“我們正在努力。”魯奇說。
盧舒是看到父親的時候,他正坐在椅子上望著地板,他的頭發全白了,而且掉了很多,臉上皺紋縱橫交錯,神態落迫而悲涼。
盧舒看了心酸,把黑毛玩偶小狗遞給獄警,托他轉交。記憶裏父親非常喜歡小狗,並把養的狗取名叫“舒舒”,父親愛她,她也愛父親,隻是這份愛使父親背負了十年的苦難,他害怕自己的妻女受到黑幫老大的傷害,隻能在犯罪的道路上踽踽獨行。從此以後,父親可以以真麵目示人了,不再是一個變臉殺手。
她想去看看男友,但她沒有那麼做,不想讓他沒有麵子,隻要彼此曾經愛過就足夠了。
她走出監獄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當她走到一棟大樓樓下時,一張紙條飄落到了她的腳邊,她撿起紙條,發現上麵隻寫了四個字:“換命重生。”
她轉過身,發現在遠處的街角站著一個人,她突然想到了那個黑幫老大。
她拚命地奔跑了起來,高跟鞋在馬路上發出了“吧噠吧噠”的聲響,她感覺好像又回到了那片海灘,洶湧澎湃的潮水似乎正向她的腳麵撲來,夜風吹得她瑟瑟發抖,此時此刻,她能做的隻有奔跑了,她知道,今天不同於海灘那天,那天,跟在她後麵的人是自己的父親,他不會傷害自己,而今天的這個人就不同了,他會是誰?她會放過自己嗎?
她的鞋丟了。
她赤腳奔跑在無人街上。
她知道,如果想活下去,就要不停地奔跑,像阿甘一樣……